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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身世之谜(1 / 1)

宁衷与妇人同行,都要去西崇,却又都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说来也巧,同行不过半日,便走出了大山,到达了一个小镇,宁衷舒了一口气,那妇人在马上是全凭意志在坚持。进入小镇时夜色已深,宁衷首先找到一处客栈,安顿了妇人和婴孩,而后便要出门,想要托人去找寻郎中。可发现客栈乱成一团,拉住一个小二一问,才知是掌柜的夫人产子,产婆郎中俱在店中。宁衷心下高兴,忙叫小二去请郎中。

不多时,郎中过来,为妇人诊过脉,要宁衷到一旁好告知详情。宁衷料想结果必定不好。妇人见状,也猜到八九分,便唤住郎中,要他当下说明情况。郎中盯着宁衷,意在让宁衷做决定。宁衷想到自己与妇人毕竟萍水相逢,纵使她不好了,也没有背着说的理,于是让郎中当面直说。

郎中见他二人皆如此要求,于是道:“夫人是连日奔波,饱受冻馁之苦,又兼惊惧恐怖,伤了元神。而今心火已微,眼下不过凭着一股意念强撑,左右不过这几日光景了。”

宁衷一听,十分惊愕,问道:“先生莫不是看错了?她在雪地里都不曾冻死,如何到了这儿了反而要坏了?”

郎中道:“小人医术浅薄,但据我诊断,确是如此。”

宁衷依旧不信,那妇人听了郎中的话,倒是很坦然,对宁衷道:“公子莫为难先生,先生所说,与奴所感,正好相符,料是奴阳寿早该结束,只是怀中这个孩子拖着,才未曾让黑白无常勾了奴的魂魄去。”

宁衷无语,问先生道:“可有医药能暂保无虞?”

郎中摇摇头,道:“如今药石罔效,还请尽快考虑夫人后事。”

说来也怪,只是这样一个路边遇到的妇人,自己连名姓都不曾知道,宁衷听到她就要死了,竟还十分难过,始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是那妇人开口安慰道:“公子莫要担心,生死有命,自无法强求。”说着,又问郎中道:“先生,我怀中婴儿可还好?”

郎中道:“无碍,小千金不过受了些饿。只是夫人若要去了,谁来喂养才是关键。”

不待妇人答话,宁衷道:“我自会想办法,劳烦先生了。”说着,宁衷付了诊金,将郎中送出了房间。

宁衷折回客房,不知道如何宽慰妇人,倒是妇人看出了他的为难,反而宽慰他道:“公子,自来寿数有定,从没有强求的道理。”

宁衷看一眼一旁熟睡的婴孩,道:“你我虽萍水相逢,但我看小千金甚有眼缘,难免生出了些疼惜的意思。”

妇人听得这话,便要起身向宁衷行礼,宁衷看出意思,知她必有事相求,连忙阻拦,道:“夫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不必再折腾礼仪了。”

妇人还想起来全了礼数,却实在无法支撑,只得作罢,便在床上俯身行礼,道:“公子见谅,而今也讲不得什么规矩了。虽是萍水相逢,蒙公子相救已是大恩难报,然而奴既然不久于世,少不得还有些事情要劳公子帮忙到底,奴只有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了。”

宁衷听了这话,也是心有感触,道:“夫人但讲无妨。想我活了二十多年,也是做下过许多伤天害理之事,而今若能对你有些帮助,也算稍微弥补前愆了。”

妇人道:“那奴就将后事托付公子了:奴死之后,找床草席,挖个坑埋掉,不使露骨于野,便是三生幸事了。奴所不放心者,唯独这个孩子。”说时,妇人眼含深情,看了看身边的婴孩。

宁衷道:“夫人放心,眼下年关将近,只要挺过了这一关,开了春你必能慢慢好起来的。”

妇人勉强一笑道:“公子无须宽慰于奴,纵使华佗扁鹊在世,也是治得好病治不好命。只求奴死之后,公子能帮我照看这孩子便好。”

宁衷心内悲痛,道:“夫人放心,我必小心安顿小千金。只是若夫人真的仙去,是否要回祖茔?小千金该如何送回家中,认祖归宗?”

妇人闻此,眉头微锁,内心反复纠结半晌,才道:“公子,而今奴命如风中残烛,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这孩子,其实并非奴亲生。奴夫家姓罗,世居庾绝中部铜城郡璧兰县,也算大户人家,县里经过内乱、佥国征伐和大周的几次征伐,已经是民生凋敝,单就夫家府上还颇有些存粮和银钱。今年四月间,奴为夫君生下一个女儿,不料七月里周国大兵临境,从北边逃来了一支庾绝官军残部,趁着夜色到府上抢粮抢钱。为了不给人留下口实,进府之时,居然见人就杀,抢完粮食银钱还一把火烧了府宅。家丁拼死护卫着奴和夫君逃了出来,可怜公公婆婆、阖府近百口人,以及奴那才三个月的女儿,皆死于贼人之手。”

说时,妇人又流下了眼泪,强抑悲痛,勉强提气,接着道:“奴伤心欲绝,几乎死去。城中虽还有些亲眷,要么也是如此下场,要么早已经逃得无隐无踪了。奴只得拖着病体,跟着夫君逃难出城。未曾想到还未出城便遇到另一逃难妇女,看年岁比奴大些,就在路边,即将临盆。夫君见状,极是不忍,幸得在罗家在城中有些根基,与几个医馆都相熟,便将那妇人带到了一家医馆,以随身玉佩为押,请郎中援手。那妇人拼死产下这孩子,反复说了几次‘携子向西,得见生机’,便撒手人寰。夫君见奴丧女之痛,这小孩一出生便没了父母,便让奴收养了她。可怜这个小孩,姓甚名谁,籍贯何处,一概不知,幸而确信她是七月初九生人。”

妇人轻咳两声,气息又弱了几分,接着道:“夫君带着奴和这小孩一路寻亲,未曾想几家旧年往来的或已经亡于战火,或听说周国军队将至,已经逃离,我们竟无一处安身之地。为躲避周国军队,夫君带着我们往西崇而来,怎料在庾绝与西崇边境处,那车夫知道奴夫妻身上已经没有钱财,便对奴动了邪念。先谋害奴夫君,而后企图凌辱于奴,慌乱之间,马匹受惊,将奴与小孩儿甩出车外,拉着车夫摔下山崖。”

妇人愈加哽咽,努力平复情绪,过了很久方才又道:“家族连遭变故,奴本想随夫君去了,可看到怀中婴孩,虽非奴亲生,又怎忍心弃她于不顾?奴只得掩埋了夫君,却不知该往哪儿走,想到西崇并无战事,这小孩的生母死前又一直说‘携子向西,得见生机’,便想着到西崇来博一线生机。苍天怜奴,遇到公子。”

到此,宁衷算是彻底弄明白了前因后果,心内感慨,自己在位时的谋划,总是想着如何利于天下黎庶、如何利于国家大业。然而如今看来,天下究竟有多少黎庶因自己的决策而蒙受苦难?妇人一族虽然是庾绝官军所害,但若没有宁睎和自己的几次征伐,焉能如此?宁衷见妇人越发虚弱,安慰道:“夫人毫无隐瞒,在下十分感佩,但请好生调理,在下必护你和幼孩安全!”

妇人摇摇头,继续说道:“奴早晚不过这两天的事情了,这个孩子支撑着奴走过了这最后一段路。当日她的母亲将她给了奴便离世了,而今奴也将死,这孩子就只有托付给公子了。她母亲有生她之情,奴有养她之义,实在是她命不该绝。她既然见了公子便不哭泣,便是与公子有缘,还望公子将她养育成人,也算奴喂养过她几日,在这人间最后的留恋了。”

宁衷眼含热泪,点头道:“夫人莫说丧气话,我必将这孩子当成自己的女儿抚养。”

正在说话时,有人在外叩门。宁衷收敛情绪,前去打开,只见一人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外,那人见宁衷开门,便道:“老爷,小人是本店掌柜,刚才听伙计说夫人身体抱恙,贱内嘱咐小人前来看望。”

宁衷道了谢,将掌柜的让进了房间,远远地便问:“夫人可好些了?”

不待宁衷答话,罗氏妇人声音微弱,道:“掌柜的请靠近一些,奴有事相求。”

掌柜听了此话,看了宁衷一眼,宁衷知道他必然误会了自己与罗氏的关系,也不辩解,只是点头同意,说着便先行到床边放下了帘帐,掌柜见状,便也到了床边。

掌柜隔帘问道:“夫人可好些了?”

罗氏道:“掌柜的,奴今害病,怕是活不了几日了,稍待我女儿醒了,奴再喂一次奶,便请公子将我移出客栈,不会在你这客房中落气,影响你做生意。”

掌柜闻此,忙道:“夫人说哪里话?这双峰镇上只有我一家客栈,您若搬出去,冰天雪地,要到何处……”掌柜正想说“落气”二字,忽觉得自己失言急忙收住了话。只道:“老爷、夫人,实不相瞒,小人与贱内成婚五六年,她都不曾有孕,也曾买过几个人收在房里,都是如此。今年二月,夫人终于有孕,昨日里难产,几乎死去,可就在老爷、夫人进店之时,贱内顺利生产,故小人夫妻二人都将老爷和夫人当作恩人、福星。恕小人嘴直,为夫人看病的郎中正是内兄,适才他去看望贱内时,小人夫妻已经知道,夫人可能不大好。贱内认定老爷和夫人是小人家的福星,要小人来告诉夫人:尽管放心养病,不必担心小姐,纵然夫人有个不吉利,贱内就当这一胎生了两个。”

宁衷听了此话,感佩在心,罗氏则是喜极而泣,千恩万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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