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双峰小镇（1 / 1）

眼见年关将至，天寒地冻，罗氏也才葬下，宁衷不愿再走，于是又给了掌柜的一片金叶子，说要租下罗氏去世的那间客房，掌柜的自然十万分愿意。而宁衷则想着先暂且住着，一来忘然太小，自己带着实在无人喂养，二者新年就快到来，哪有年三十还在外边漂泊的人。雪后天晴，闲来无事，宁衷便到小镇上去逛逛。他总在想，当初紫琴四下寻觅自己之时，该是何等艰辛，想她那时必是茶饭不思，日日心中所想，只有自己。而今自己虽说出来是找她，其实从下意识里来说，对她的担心，或者对这份找寻的急切程度远没有达到影响自己脚步的地步。尤其是认识罗氏，有了忘然之后，宁衷更加有了一种想要安定下来的念头。宁衷在想，是否由此可见，自己果非良人呢？想来自己想象中的感情，虽不至于是何等山盟海誓，至少应该是真心为了彼此。此刻因自己的伤害，紫琴踪迹已失，然而自己这一路找寻却不免有几分惬意之心，每思虑至此，愧疚与负罪感便油然而生。宁衷心想，若今日失踪的冉湘，自己是否也会如此呢？到底是自己本就不是个深情的人，还是这世间之情在时间的挑战之下都是这般脆弱不堪呢？

宁衷走出客栈，来到镇上，此地人烟看似极少，但每月二五八日逢集之时，四面八方聚拢的人，却也颇多。尤其眼下这时节，土地为白雪所盖，本就无法生产，又是年节，小镇的热闹又添一层。

宁衷慢悠悠走到集市的一块广场之上，才免去屋檐遮挡，能一览小镇全貌。这小镇名唤双峰镇，只有一条东西的主街，向东便是出镇子的路，往东再走二十里便是官道。小镇处于群山环抱之中，南边山矮，并无什么奇特之处，北边山高，最高一山名唤偕老山，偕老山有两座主峰相伴，像极了一对携手恋人，尤其是这冬日时节，山峰为白雪所覆盖，给人一种“白首不分离”的感觉。宁袤内心一笑，想来此山之所以叫偕老、此镇之所以叫双峰，应该便是这个原因了。

正在此时，几个少年从偕老山上下来，嬉嬉闹闹，口诵《诗艺》中《今夕》一篇，其中一人像是广场上一位卖灯笼的小贩的孩子，行至此处便与众同窗分开了。宁衷看见此情此景，不禁心内感慨：不曾想在如此偏芜之地，还能听到有人诵读《诗艺》名篇，自古霸业兴替，实在无人能永耀千秋，尼父一部《诗艺》，虽非本人所作，仅仅因为编撰，便载誉青史了，倒是那些作者，因为时代久远，多不可考，反而藉藉无名。

宁衷靠近买灯笼的摊位，行礼问道：“敢问兄台，这镇上有学塾吗？”

那人也回一礼，道：“本是不曾有的，两年前来了个先生，在此地开了家学塾。”

宁衷问道：“我看双峰镇人烟不多，位置也有些偏了，不知外边来的先生为何来此开设学塾？”

那卖灯笼之人满脸钦佩神情道：“先生至此，本就是为了隐居，因见孩童淳朴，不读书倒也可惜，这才办起了学塾，可是一文不取的！”

宁衷感到好奇：“哦？还有这等高风亮节之人？当下北地大乱，正是英雄建功立业之时，这位先生看淡一切，来此隐居，料是奇人，改日我定要亲自拜访。”

卖灯笼的人道：“先生就住在偕老山左峰顶，夫人极是好客，只是我等乡野村民，哪儿敢去叨扰。我看你非是本镇之人，像也读过些书，眼下学塾已经寒休，不过明日我正好要带我家孩儿前去给先生拜年，顺道将先生送我等的对联取回，你何不与我一同前去？”

宁衷想到闲来也是无事，这小镇上还有这样一个读书人，如何能不去拜见？便与小贩约定好时间。

天公作美，次日起床，宁衷见门外天色碧蓝，应是无雪的天气。吃过早饭，看了看忘然，便与小贩并几个乡亲，带着各自的小孩，一同前往偕老山，一路闲话些家常，多是些宁衷此前不曾知道的事情，也算开了眼界。

足有半个多时辰，众人才达到偕老山左峰顶。宁衷再俯瞰位于脚下的双峰小镇，一条东西主街，路上的雪被百姓扫尽。露出黑色的路面，倒还明显，在山下仰望这偕老山，看这山虽高，却也不算一座大山，然而真正上了山，才发觉偕老山顶自有一番天地。山顶地势平缓，有一块不小的平地，早年间据说曾有高人在此隐居，后来高人仙去，此地便荒废了，但当年手植之树木，而今却还有痕迹可辨。山顶盖几间屋舍，耘几块菜地，养上鸡犬，倒也宜人。只因山顶往下，四面都耕不出种粮食的土地，当地百姓才未曾在山顶安家。

众人到达山顶，小贩等人领着孩子自去向先生拜年，宁衷却只在栅栏之外晃悠。众人呼他一起去，他推说自己是生人，最后再去拜见，自在山顶周围欣赏雪景。不多时，小贩等人带着孩子都走了出来，准备下山去了。山顶地方毕竟有限，宁衷在篱笆外已经转过两圈，漫山雪景，一个人看来，也有些无聊了。于是不请自入，打开篱门，走了进去。

先生在主屋东侧建有屋舍，用作学堂，而今日非是学日，家长带孩子都是来拜年的，所以先生都在自己的客厅中会客。此刻大部分人已经离去，唯有两个小孩家长有事，他们虽跟着乡民一起上山，此刻却还在先生家中听讲，要待下午父母才会来接。

宁衷不愿打扰屋内师生，便在门外驻足，听屋内先生讲道：“昨日讲到《诗艺》中《今夕》章句，尔等先背诵一遍”

屋内现下只有两个小孩了，但听二人背诵道：“不闻何向，不怨何身，今夕何夕，慕君情深……”

全诗背诵完毕，先生道：“好！《今夕》一章与下一章《不如归去》在《诗艺》中有些争议，有人认为这两章皆非尼父收录，而是后人矫作。这两章与前面你们所学，确实有很大差异，你们要反复诵读，方能感受得到……”

屋外的宁衷听到声音，总觉得十分熟悉，脑中一回想，感觉这声音与宁睎皇兄的声音十分相似，一时又不敢确认，本想凑近了看看，奈何门窗紧闭其内还有棉布帘子，如何看得到。宁衷不敢唐突打扰，只得在门外继续听，可越听越觉得就是宁睎无疑。

宁衷正在着急犹疑间，忽听背后一声音喝道：“你是何人？”

宁衷被这声音一惊，回头看时，却惊得合不拢嘴——来者不是宁睎皇兄的伴侍思筑还是何人？思筑也一眼认出了宁衷，二人心潮激动，算起来已经五年多不曾见面了。

思筑忍不住唤宁睎道：“公子！公子！”

屋内宁睎听到思筑呼唤，心内十分诧异，平日里教养也算端庄的思筑今日为何这般咋咋呼呼？莫不是发生了什么？思及此，宁睎急忙丢下手中书卷，奔出门来。甫才出门，兄弟二人一眼对视，心中百感交集，相拥在一起，喜极而泣。

一旁思筑见状，也高兴地流下了泪水，只说外边太冷，招呼二人进了屋里。

算起来，宣宗皇帝前后共有二十八个儿子，众皇子之间关系也多是面和心不和，独有宁睎、宁衷、宁宾三人最是要好。宁衷的母妃厉皇妃为人刚直，又不得宠，在后宫本不被人待见，可宁宾的母亲郑贵妃一直视厉皇妃为女中英豪，高看一眼；宁睎的母亲芝妃和郑贵妃亲近，久而久之也和厉皇妃走得近了些，在宣宗皇帝心中只有一个宁劼太子的日子里，几个孩子难免抱团取暖，这才有了较其余兄弟厚一些的情谊。成武二十八年六月，宁睎奉命攻打庾绝，八月，宁衷挂名出征越廓，兄弟一别，五年多时间恍如流水。

宁睎领着宁袤进了屋，吩咐两名孩童自去读书和玩耍，自己和宁衷围着火盆，倾诉这五年的种种。各自境遇，都不胜唏嘘。

宁衷笑着问道：“四哥，我记得以前你虽也读书，却不认为读诗有用，而今怎么开设学堂给人讲起《诗艺》了？莫要误人子弟才好。”

宁睎笑了笑，复又叹了口气道：“你嫂子生前最爱读诗，而今她人不在了，我才慢慢发现她那么喜欢读诗的原因，有些后知后觉了。”

宁衷见提起他的伤心事，于是转移话题道：“我来双峰镇才没几日，但从乡民口中可知，四哥而今已然是神一样的人物了，各种传说，不胜枚举，可真是不简单啊。”

宁睎笑道：“哪儿有这么夸张？只是会识几个字，教孩子们读些书。你思筑侍姐最是会待人接物，乡民都喜欢她，所以我们作为外人过来定居，才没有被他人嫌弃。”

宁衷点头称是，忽然想到冉湘，口内呢喃道：“能不被人嫌弃，已是十万分难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