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虎将陨落（1 / 1）

孙黎进帐，申叔甲行过礼，见孙黎面色难堪，甚是痛苦，于是问道：“军师，抚民驿情况如何了？”孙黎听到申叔甲唤自己“军师”，而非“国相”，虽是刻意为之，却难免想起当日太名山中，同在墨羽义师，到底也是有一番情谊。可出了太名山，人就难免走向各自不同的路，申叔甲终究还是走上了大家都不愿意见到的一条路。当日出山，自己就曾想过，阵部众人的人生，至此，或许就真的大不相同了。既然终究要在这山外红尘里安身，自然各人有各人的运与命。自己是阵部的军师，当然要为阵部众人进行谋划。那么，若不得已，弃车保帅或许也是应当了。如此一想，心内反而安定了些。

孙黎在主位坐定，对申叔甲道：“申副帅，郡主因民乱而死，虽说是诸多因素之结果，但你擅自带兵离开召北，致使抚民驿无人防守，也有不可推卸之责任。”

申叔甲辩解道：“军师，当日夹山兵变，形势难料，而离夹山最近的，便是我虎贲军，此时如何能不管不顾啊！”

“你是虎贲副帅，就算要救援夹山，也得虎贲军帅同意方可，可是你却与郡主发生争执，不顾她的命令，仗着自己在虎贲军中的威望，便带着兵走了，有如此为将之道吗？”

申叔甲还要狡辩，道：“郡主虽是一军军帅，可终究女流之辈，如何能指挥虎贲大军？平日在军中，但凡我之建议，她也历来都是听从，那日情势危机，虎贲若不第一时间赶赴夹山，致使夹山不稳，那可是动摇大周根基的大问题，谁人敢马虎？”

孙黎摇摇头，叹气道：“敬佑，你年少有为，很早就当上了阵部虎贲营的都统，也是我一步步看着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可是年少路顺，难免经不住波折。你带兵离开召北，救援夹山是真，负气未能升任军帅也是事实。你虽不明白，圣君却知道：大周是夜烁明的大周，墨羽王师也是夜烁明的墨羽王师，只有郡主，可能成为圣君的郡主。圣君心中最重的始终只有郡主，没有江山。”

申叔甲一听这话，知道自己在劫难逃，热血上头，道：“既是如此，为何我等不从阵部之中另外选人来做这个皇帝，如此和神教才是真正的同心同德。依末将看，军师运筹帷幄，宰治天下，才是真正有才之人，才能真正驾驭大周。若由着公孙兄弟胡来，只怕大周不保，阵部遭难，神教蒙羞！”

孙黎一听这话，又急又气，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吼道：“申叔甲！你怎敢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申叔甲见孙黎是真的生气了，才知自己适才的话确实有失体统，忙赔不是：“军师，是末将一时失言，只不知当前该如何是好？”

孙黎再长叹一口气，道：“敬佑，人才济济的阵部之中，你也算一员虎将了，你当知道，神教之人最讲忠贞，圣君又手握夜烁明神剑，是教尊钦定的大周皇帝，我等只有尽心辅佐的份。而今因你之故，郡主遇难，只怕你这条性命是要搭进去了。”

申叔甲一听这话，浑如晴天霹雳，一下子瘫软到了椅子之上。复又问道：“军师，真无转圜余地了？”

孙黎并不答话，心内不忍，眼中有泪，摇了摇头。

申叔甲虽是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仔细一想，其实自己早先何尝没有想到这一步，只是仗着自己还有些功劳，心里存着一点点侥幸罢了。而今既然连孙黎都这么说，想来已成定局。霎时，壮志胆魄又全然迸发，生出些豪迈悲壮的感觉，问孙黎道：“军师，圣君可有旨意？”

孙黎道：“圣君只说要传唤你，并无其余旨意。”

申叔甲眼中重新又聚集了些光芒，缓缓起身，似乎如释重负，对孙黎道：“那我这就去见圣君，要杀要剐，申叔甲认命。”

孙黎道：“敬佑，我且问你，你是希望大周好还是不好？”

孙黎这一问，让申叔甲从自己营造的悲壮里回过神，道：“军师也说了，大周是夜烁明的大周，我自然是希望大周能好。”

“可如若你就这样去了，大周怕是好不了了。”

申叔甲一时没想到孙黎所说何意，于是问道：“军师何意？圣君召我，我不去是抗旨，去了大周如何就不好了？”

孙黎心中悲痛，道：“敬佑啊，因你之故，郡主薨逝，圣君如何能轻饶于你。可你在虎贲军中，乃至在整个墨羽义师都负盛名，圣君杀你，定然也将引起墨羽义师震动。而墨羽义师自从整编为墨羽王师以来，阵部诸将一直都是精诚团结，对非阵部之人一直心存芥蒂。而今圣君若杀你，君臣离德，已在眼前。若得有心人拨弄，只怕我阵部将士浴血奋战几年的所建立的大周将风雨飘摇。”

申叔甲问道：“那依军师之意，末将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孙黎见申叔甲还没有往自己说的方向想，于是双膝跪地，向申叔甲行礼。申叔甲一见这阵仗，伸手去扶孙黎，自己也跪下了。孙黎不再多话，直接对申叔甲道：“敬佑，郡主既死，你之责任无法推脱。你我跟随圣君多年，自然知道依圣君性格，此次你必死无疑，与其直接前去，让圣君下旨杀了你，与阵部诸将产生心结，还请敬佑顾全大局，先行自裁！”说时，孙黎已是眼含热泪，向申叔甲磕头行礼。

申叔甲听了孙黎之话，心内万念俱灰，扶起孙黎，反而开始思考对错。他深知孙黎所说，乃是而今最好的办法了。阵部诸将抱团取暖，宁衷宁袤兄弟本就一直对此心有芥蒂。若因为自己，宁衷宁袤兄弟找到了削弱阵部将士权力的话柄，进而引发阵部将士心内怨恨，生出些多的是非，那自己就真的罪大恶极了。诚如孙黎所说，自己已经是难逃一死了，退一万步讲，就算众人都一力为自己讨保，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只要宁衷宁袤兄弟还在位，自己便永远不可能再有翻身的机会，与其如此，和死了又有什么差别。

想到这儿，申叔甲心内反而平静了些。对孙黎道：“军师所言，乃是为我好。事已至此，还望军师宽限些时间，容我留下封书信，安排好后事。”

孙黎闻此，心内伤恸，却又无可奈何，于是道：“敬佑大义，孙黎代墨羽义师谢过了。”说时，孙黎复又向申叔甲行了一礼。

申叔甲回过礼，命人准备好了笔墨，给尚在兰川的妻儿与还在长轩一线的大哥申伯甲、二哥申仲甲写了信，而后向孙黎告辞，回了自己的寝帐，重新整理盔甲，一身威武戎装。

不多时，有人来报孙黎，说申叔甲已经在寝帐中自刎。孙黎闻讯，心内悲痛，几步跑到申叔甲寝帐，见他已倒在血泊之中。身上白色战袍，几近染成红色。孙黎心中悲痛，当日出太名山他便知道染上红尘，亲身赴战，袍泽兄弟总难免有人要先告别这世间，只是何曾想到在阵部小有名气的申叔甲，会以这样的结局收场。

孙黎找来车架，将申叔甲放在门板上，抬上了车，带着遗体，径直向抚民驿去了。

到达抚民驿时，宁衷仍然守在冉湘等三人遗体旁边。孙黎走进正厅内，向宁衷行礼道：“圣君，申叔甲自知罪孽深重，已经自裁了。”

却说宁衷闻此，半晌不言语。孙黎偷偷瞟了一眼，见他直直地看着冉湘，却面无表情。孙黎知道自己的话宁衷必然已经听到，也不说话，只在原地待命。

半晌，宁衷轻声道：“怎么就死了呢？”

孙黎心内忐忑，拿不准宁衷是觉得申叔甲死得太便宜，还是觉得申叔甲罪不至死，只道：“禀圣君，申叔甲必是知道，若非自己带兵离开召北，郡主、督军使以及张应将军便不会死。所以已经自裁谢罪了。”

宁衷道：“申将军太莽撞，就算要死，也该看看召北而今是什么样才死啊。国相，他尸首何在呢？”

“臣已经运来。”

宁衷淡淡道：“就在抚民驿门口立根杆子，让神将军站高点，多看两眼召北吧。身子如果太重，头上去就行了。”

孙黎未曾想到，申叔甲已死，宁衷却还不肯善罢甘休，听了这话，忙跪倒在地，求情道：“圣君，当日夹山兵变，申叔甲一时情急，带着虎贲军便过去了，未曾料想到召北发生这么大的变故。而今申叔甲已死，若还要遭此酷刑，只怕诸军生怨啊！”

宁衷道：“谁有怨气，也上杆顶看看召北吧。”

孙黎心情急迫，争辩道：“圣君，申叔甲本是阵部有名的战将，统领虎贲，深得军心，而今选择一死，便是不想因此事影响了圣君在诸军中的威信，还望圣君宽宥。”

“国相的意思，朕还要感谢他了？”

孙黎惶恐，道：“臣不敢。只是申叔甲已死，若再施刑，恐非明君所为。”

宁衷道：“朕本就没有想过要当明君，朕经略大周，就是想有一天能让湘儿看到朕的苦心。国相若是觉得朕这个皇帝还可以扶，就按朕说的去办，若是觉得朕扶不起来，另立一个便是。夜烁明神剑就在桌子上，一剑结果了朕，带领大周走向你们认为未来。”

孙黎忙磕头认错，直道：“圣君恕罪，臣绝无此意！”

宁衷道：“既无此意，便去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