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历史军事 » 北风落 » 第五十章翠叶竹简

第五十章翠叶竹简(1 / 1)

且说宁衷从紫琴手中接过竹简,一面展开一面寻思:冉湘素爱古物,用竹简写诗,一如她自己的诗有《诗艺》遗风一样,正是其风格啊。宁衷展开竹简,里头冉湘用蝇头小楷先将自己那首诗誊抄于其上,圈点修正,后面又附了她自己的一首诗。宁衷忍不住在屋内踱起步子,见冉湘对自己的诗,只在最末四句做了修改,于是读道:“‘杜康犹热无人饮,心肠尽冷有谁猜’,少年悲声,过盛而矫,不若改为‘怅饮流霞已千盏,漫听胡笳又一拍。’”宁衷复又读一遍:“‘怅饮流霞已千盏,漫听胡笳又一拍’,妙啊!秒啊!”不禁在那屋内顿足称快。

宁衷接着向下读:“‘遥令春枝敛生意,不待吾归不许开’,句有霸气,若能将‘遥’改为‘喝’,或许更佳。”宁衷反复吟咏:“‘喝令春枝敛生意,不待吾归不许开’,甚妙!甚妙!”

宁衷不禁又将冉湘改的整首诗念过一遍:

“古寺感怀

故园阶前桃自栽,料是欲放风未来。

多年漂萍暌花影,几经落拓违新苔。

怅饮流霞已千盏,漫听胡笳又一拍。

喝令春枝敛生意,不待吾归不许开。”

念完,宁衷自言自语道:“果然比不过湘儿!”叹了口气,摇摇头,复又读下面冉湘的一首诗:

“阮郎归

紫云绕松香缠桂,荟兰掩红眉。

山露轻沾仙人袂,偕与度轮回。

转别后,悠境碎,桃源不复追。

青针几多叶纷飞,阮郎何日归?”

读罢,宁衷不禁在心中感慨:之前便知道冉湘素有文才,只是她一直躲着自己,不曾让自己窥见。而今说了要结诗社,自己绞尽脑汁,自以为得意之作,只被冉湘稍稍一改,便明白自己何其夜郎自大。再读冉湘写的诗,与自己一对比,难免云泥之别。

想到这儿,心内忽然升起一阵强烈的挫败感,自己想着要娶冉湘,竟然不曾有一件事情比得过她,自己是否有些太不自量力了?

宁衷正想时,依依提了一个果篮到了门口,禀报道:“殿下,禅院的老僧说后山的悲欢果熟了,让我给你送几个过来。”

宁衷从冉湘的诗中回过神来,抬头见是依依,于是道:“放桌上吧。如何叫‘悲欢果’,这名字忒奇怪了。”

依依一边跨进门中,从篮子里拿出几个果子,在盘子里摆好,一边道:“我也问了老僧,他说这果子外边甜,里边苦,好似人世,不能看得太重吗,嚼得太过了。正是‘味有苦甜,事有悲欢,全由人品’。”

说时,依依已经摆好果子,正准备走时,见宁衷手中拿着竹简,心内思忖,忽然来了鬼主意,于是道:“殿下手中拿得是我家小姐给的竹简吧?”

宁衷听依依提到冉湘,笑着问道:“你如何断定这就是你家小姐的了?”

依依道:“这年岁,还有多少人用竹简了?再说了寻常的竹简杀青后都会慢慢变黄,只有这种竹简不论过多久,背面都能始终如生竹一样翠绿,所以有一个名字:翠叶竹简。”

宁衷有几分好奇,道:“这么说来,这个竹简还有来历了?不知是从哪儿得来的?”

“这世间怕只有召北郡的代郡守储公子会做了吧。殿下不信可以看那竹简外面左下侧,是否有‘堪备’二字,或者有一朵桃花,凡储公子自己制的东西。这二者必有其一。当日离开召北,下人们回去搬东西,给郡主搬了好大一箱回来,至今还在家里搁着。”

宁衷翻过竹简,看那左下角果然刻着一朵桃花,适才的喜悦转瞬即逝,心内升起一股无明业火。依依却不曾看他,告了辞,便离开了。窗户外的冉湘听到依依提到储叶明,也知事情不妙,便往宁衷的房间的前门走去。还未到,就听到宁衷将竹简摔到地下,口中直吼道:“凭什么?凭什么?”少顷,又是摔碎果盘茶盏砚台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几案翻到在地。

冉湘听到屋内阵仗,先是一惊,楞在门边。半天听屋内没了动静,这才转过来站在门口,泪水早在眼眶中打转。屋内的宁衷此刻也不再叫喊,瘫坐在台阶之上,看着一地狼藉,两眼发直,并不曾留意门口站着的是何人。

不一会儿,听到屋内动静的紫琴赶了过来,见屋内情形,又看冉湘杵在门口、宁衷楞在屋内,只当是他二人吵架了,于是轻唤一声“郡主”。那宁衷听到紫琴喊郡主之声,抬起头来赫然见门口的冉湘,一时手足无措。冉湘与宁衷四目相对,双眼再也关不住泪水,转身哭着跑回了自己房间。

紫琴走到宁衷身边,尚不明白因果。只道:“公子不要气坏了身子。”

宁衷只是怔怔的,回头问紫琴道:“紫琴,我是不是失仪了?”

紫琴也禁不住眼含泪花,道:“没有,公子没有。”

冉湘奔回房间,遇到了早一步到的依依,也不顾礼,质问她道:“朱依依,你何故去招惹那位皇子?何故要告诉他那竹简是堪备制的?”

依依瞬间明白冉湘必是为此事落泪,也理直气壮地讲:“小姐,你怎么这么糊涂,有些事情是含糊不过去的。从来了北地,紫琴姐姐就在我这儿打听你前两年在召北的事情,尤其是去岁皇子巡边回来,紫琴姐姐更是常常有意无意提起,想必是听到什么风声了。你如今不把这些事情向他说明,真要有一天嫁给了他,再让他知道你曾和储公子要好,以他那小肚鸡肠的性格,还不把天给翻了?”

冉湘一听,趴在依依怀中大哭了起来。依依接着道:“小姐,依依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历来伴侍随着小姐嫁人,这个依依自然没什么话说。可是说句真心话,我是真不喜欢这位十三皇子。他若是争气,在北地磨砺两年,改掉性格里那些毛病,也还行。可是小姐你总不能一味去迁就他啊。侯爷给我说了几次,要我撮合你和皇子,依依我只能让你们别再这么躲躲闪闪,该知道的,该面对的,自然要知道、自然要面对。”

冉湘听了,也不答话,只趴在依依怀里一直哭。

且不说两位伴侍如何安慰自家公子小姐,夜里州府传来急报:梁荣并没有按众人所想的攻打安白郡外的岑关,而是集中兵力攻打召北郡边防上的北岭关,前线战事有些吃紧。

宁衷闻讯,知道经自己这一闹,次日赏花结社是万不好再和冉湘碰面了。于是以军务紧急为由。连夜赶回了州府。第二日晨起,冉湘的眼皮也已经哭肿,托了病没去赏花结社。张序张罗的诗社少了这样两位要员,只得不了了之。

宁衷回到召州州府,张敬已经去了北岭关。宁衷找不到人商议,一想到下午冉湘就要回来,明日学堂里还要在一起读书、一起吃饭,少不得尴尬,找了个理由便躲到东郊兵营中去了。如此过了三五日,宁衷料此事当过得差不多了,这才返回。仍旧与冉湘为邻,一处读书吃饭,只各自都不再提华光寺之事。

转眼已经五月初八,连日来天上都在落雨,众人也知道这次休沐是不好出去,下学之后只得悻悻地回各自住处。宁衷从东郊兵营回来的这些日子,自己与冉湘也常常讲话,奈何各自心中横亘着一件事,哪怕是笑也是难得真心之笑。宁衷想要道歉,又不知从何讲起,少不得十分扭捏。

紫琴见宁衷闷闷不乐,知他还在为华光寺之事介怀,自己这些日也是刻意回避这话题。眼下一想,却故意问他道:“公子在学堂之时,尚且还可以皮笑肉不笑,为何一回到家,就总这般闷闷不乐?”

宁衷见问,也道:“紫琴,我自知那日在华光寺我有些过分了,可就是不知道如何去向湘儿赔礼道歉。”

紫琴道:“公子,依我看,郡主也不是小气的人,你因何生气,郡主自然明了。我想以郡主的性格,这件事她没有再提,也是要你就此翻篇。只有一点,公子切莫再这样了。”

宁衷一脸无奈,道:“我也知道不该如此,可在当时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血气上涌,就勃然大怒,好像入魔了一样,事后自己也是十分懊悔。”

“所以公子万万要控制好自己的脾气。这样的事情多发生一两次,任凭郡主对你有些感情,怕也会被消耗殆尽了!”

宁衷点头道:“是得好好改改了。对了,紫琴,我有个事情要和你商量。”

紫琴疑惑,看着宁衷,问道:“公子有什么事?”

宁衷道:“我来北地已经大半年了,我想若不是上次华光寺的事情,我和湘儿的关系已经能再亲密些。后天就是湘儿的生日,我也没准备什么礼物。张六姑娘不是一直闹着要结诗社吗,我想利用后天,咱们做东,弄些好吃的,一面结个诗社,一面给湘儿过生日。”

紫琴赞许道:“这主意我看不错。反正最近公子你和郡主说话也倒生不熟的,趁着这个机会,也可以把之前的尴尬洗掉。”

宁衷又道:“我还想,而今南边情势紧张,北边一时半会儿怕打不起来,我有些怕父皇把我和袤儿召回。再来湘儿对我的态度早已经不似刚来时的冰冷,侯爷也有意促成我和湘儿。我索性就趁湘儿的生日,将谣歌彩珏中属于她的那一块送给她。”

听到宁衷要送谣歌彩珏,紫琴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或许是她太清楚这玉对宁衷、对厉家意味着什么了吧,嘴上却只说:“公子考虑的也是,此时送玉,倒也合适。”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