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成武二十五年(1 / 1)
宁衷命运的转机,也是大佥国国运的危机,出现在宣宗成武二十五年冬天,宁衷差一个月满十四岁的时候。冬月初二,宣宗皇帝梦到了先皇后,说他“专宠柳氏,偏爱太子,后宫生怨,诸子不平,已触动天听,将示警惩”。
冬月初三,北辰附近有流星划过,帝星暗弱。
冬月初五,玄鉴司巫神起卜,主大凶,解卦得狼烟将起、国本将摇。
冬月初六,北疆边报,变乱三个月的越廓国,十万难民突然越过边境,与边民发生冲突,演变为抢掠烧杀;
冬月初八,修、邺、西楚、南楚四国要求大佥在天公枕参与会盟,重新划分五国公地“天公枕”,战事一触即发;
冬月初九,东北小国长轩悍然入侵,夺占城池三座。
冬月十二,柳贵妃的哥哥柳益发动政变,虽然很快被挫败,但宠妃柳氏一族因此全部下狱;
冬月十三,太子宁劼暴毙。
从征兆变成现实,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宣宗皇帝还不及反应,大佥国似乎一下子风云飘摇了。然而于宣宗皇帝而言,再大的外患内忧都比不过太子辞世对自己打击之大,素来对身体保养有道的他,在太子死后,一下子苍老了很多。
太子对他的意义太不寻常了。
先皇后早已去世,大概除了宣宗皇帝自己,太子的死在这个国家不会激起任何人的同情与惋惜吧。然而本来平静的朝堂却在一夜之间吵得不可开交,支持八皇子宁洛与支持十七皇子宁宾的大臣们公然分成两派,太子丧事未毕就有人在朝堂上要求新立太子。
而因柳氏专宠陷入死寂的后宫也由此平地生波,失宠多年的妃嫔们仿佛一下子看到了新的曙光,通过各种渠道、想尽千方百计,只求重获皇帝荣宠。
大佥朝风雨欲来。
宁衷的命运也由此得到改变。
太子死后,宣宗皇帝开始思考自己即位二十五年以来的所作所为,那个梦中,先皇后带泪的哭诉始终回响在耳边:“专宠柳氏,偏爱太子”。
如何不是呢?自己即位的第二天,先皇后就为自己生下一个大胖小子,高太后翻了《辞录》,为其取名:宁劼。宁劼不光在容貌上完全继承了他的特点,连性格爱好都和他那么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宁劼不光喜欢读书,较之幼时的自己更加善武好动。宁劼聪明伶俐,但凡先生教授,诸皇子中宁劼总是第一个学会。再往后,宁劼的表现不光得到了自己的肯定,满朝文武也无不对宁劼表示称赞——除了奉承的成分,也有很多是真心的——宣宗皇帝一直这样认为。
尤其是成武八年,先皇后因心疾去世,宣宗皇帝就更加疼爱这个先皇后留下的唯一子嗣了。
至于柳氏,这个江南女子,则是上演了“三千宠爱在一身”的传奇。
先皇后去世以后,常常以“情痴”自诩的宣宗皇帝便鲜少去后宫了,后位也一直空悬。这样的日子过了八年,成武十六年春夏之交,宣宗南巡,再次驻跸叠邺城,独自微服出访,巧遇柳家小姐,不经意的一眼对望,竟然像勾去了宣宗皇帝的魂一样。
“情痴”宣宗皇帝仿佛焕发了新的生命力,召柳氏入宫,百般恩爱缠绵。最难得的是柳氏虽然集万千宠爱与一身,却是知书达理,常常规劝宣宗不可沉溺后宫,要以国事为重;更劝宣宗要时常到其他妃嫔处看看,免得自己招来太多怨恨。柳氏甚至因自己并未诞下子嗣,坚决拒绝了宣宗立自己为后的想法。如此种种,使得宣宗皇帝对柳氏便更加宠爱了。
成武十六年以后,宣宗皇帝如柳氏之言,常到其他妃子处看望,却从不留宿。因此,宁衷的同母弟弟,成武十五年出生的宁袤,成了宣宗皇帝最小的皇子。
成武十六年至今的近十年里,宣宗皇帝的生活十分惬意。后宫柳氏温柔体贴;太子聪颖早慧,有监国之才;在内,国政安稳,百姓安居乐业;在外,北方诸国,忙于相互吞并,无暇南顾;南方诸国因天公枕五国公地剑拔弩张,无暇北顾。这十年间,除了成武二十年发生过大规模水灾外,大佥整体上风调雨顺,仓廪充实,人口迅速增长,甚至于在宣宗还在位的时候,史官就开始用
“成武盛世”这个词了。
所以,尽管宣宗从不奢望能有长生之术,更不信江湖炼丹术士等邪门邪法,却十分注意养生之道,在他看来,只要自己活得足够长,大佥国就能一天天强大到睥睨九州的境地。四十有二的宣宗皇帝,感觉江山在自己的治理下井井有条,而自己却仍然年富力强,一点也没有老之将至的感觉。
然而,成武二十五年的冬天,前后不过十日,宣宗皇帝所有引以为豪的东西全部灰飞烟灭。太子暴毙、柳氏下狱、西北动荡、东北沦陷、南方四国边境陈兵,宣宗皇帝仿佛还在梦中,现实却已经将他敲醒。
先皇后在梦中的话反复回响在他的耳边:“专宠柳氏、偏爱太子”。
他不断问自己,柳氏贤惠,为何不能专宠?太子聪颖,为何不能偏爱?是自己作为皇帝反而失去了普通人的权利,还是说人生多磨,自己前二十五年过得太顺,今后将失去平静?自己的“成武盛世”真的只是梦幻泡影?
成武二十五年,内忧外患让繁荣富庶的大佥国一下子变得死气沉沉。也是在那个冬天,一场百年罕见的大雪将整个皇宫银装素裹,玄鉴司不得不抽调大量的禁军用来进行宫廷内的除雪工作。
腊月已到,然而鹅毛大雪一刻不曾稍减,整个宫廷内外,整个大江南北,白茫茫一片。百姓说:天漏了;百官说:天变了。
雪越下越大,从宫门到朝堂车马难行,为了上朝,大臣们只得从家中走到朝堂,这对年老的大臣们来说是一件极大的折磨。因丧子而心灰意冷的宣宗皇帝,索性宣布罢朝一个月。这一方面给了那些年迈的大臣最体贴的犒劳,另一方面也给了那些因为出不了门而没有东西可以上奏的御史言官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雪依然没有停的意思,御史言官们渐渐将话题从宣宗罢朝,转移到了为什么老天要下这样一场大雪上。很明显,“君德有失”是最常见也是最简单的理由。
而“君德有失”的直接证据便是宣宗皇帝“专宠柳氏,偏爱太子”了。于是,先皇后不曾给御史言官们托梦,御史言官们却说出了和先皇后一样的话。虽然太子已死,柳氏也在狱中,御史言官们的奏折却仍然在说着他们。只可惜宣宗看过一两份后,便堆放于案头,渐次被他烧来烤火了。
整个冬天,宣宗皇帝的心情和天色一样阴郁。
次年春天,宣宗皇帝已经将心情整理得差不多了。一个冬天的思考,让他明白,盛世明君还是要自己去当的,毕竟祖宗基业不可废,王臣子民不可弃。眼下很多事情都很糟糕,但并没有糟糕到无法补救,宣宗皇帝相信,“成武盛世”不是虚幻妄想,就算天要折磨他,他也要逆天改命。
于是,成武二十六年春,当那条贯穿大佥全境,被大佥子民视为生命之河的湔江开始解冻之时,在家中闲养了三个月的大臣们突然接到次日早朝的通知。一个个也像大病初愈的人渴望阳光一样开始躁动起来。他们知道,他们拥戴的皇帝要恢复振作了,大佥的“成武盛世”还没有结束。
成武二十六年正月三十,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宣宗皇帝公孙皓时隔近三个月再次上朝,并在朝堂上宣布了几件事:
东北的长轩,侵占了三座城池便没有再大的动作,而这三座城在几十年前本来就是长轩的,所以命晏国司增兵三万,防止长轩再进即可,待其余各方平顺,再做北顾。
西北方的越廓,命晏国司增兵三万,防止难民入境和边民变乱。
至于南方,高宗皇帝时,五国签订天公枕共治协定,高宗就曾留下训示:大佥后世帝王,但凡天公枕发生变动,大佥绝不参与争夺。所以,只需要命晏国司陈兵五万,再命大佥最精锐的巡狩军驻军五万,坚持绝不出境征战的底线,便足以应付一切威胁了。
宣宗皇帝非常清楚,只有先稳定了朝堂与民心,才能有所图谋。
至于那句如梦魇的一样的话语“专宠柳氏、偏爱太子”,宣宗则有选择性地处理了:他宣布三月十五诸皇子会试。此话一出,自然有人会以为他要另立太子,而他明白,立储之事攸关重大,绝不能草率,他是想真正弥补一下前些年被自己忽略的儿子们,不过也可以趁此考察诸皇子,顺带将那些因太子之位空悬而蠢蠢欲动的大臣进行一次清查。
而至于柳益政变,宣宗则力排众议:柳益早在政变时被禁军“剁为齑粉”,而柳妃对柳益政变一事全不知情,就连同柳妃将柳氏一族的其他人赦免为民,柳妃废除一切封号,但仍在后宫服侍。
成武二十五年冬天的危机,在成武二十六年的春天里被几尽消弭。而宁衷,也从“皇子会试”开始重新回到了宣宗皇帝视线,佥、赵国、越廓、庾绝、崇、长轩诸国的历史,至此走向了一个不同的方向。
最先,也是最彻底被改变的,便是越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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