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以退为进（1 / 2）

掌灯时分，胡璘和全玖靠着床头，疲倦相互拥在一起，衣衫凌乱。他们一边吃切好的瓜果，喝着井水沁凉过的米酒，一边开始谈论正题。

二人虽然没有事先沟通，谈不上聊天有什么正题。

但是，全玖事前给了胡璘一张纸条，就意味着话题将从那张纸条开始。

全玖黑瀑般的秀发散乱在胡璘胸前，手里捏着一只酒盏，仰头看着胡璘，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迷糊含混：“他……长的越来越像你了。”

“这次，能见一见他吗？”

胡璘低头，缓缓喝完那送递到唇边的酒盏，在怀中美人的脸蛋亲了亲，眼中掩饰不住的温情，似乎亲着的不是全玖，而是自己那个从未谋面的儿子。

“不知道。”全玖微微偏着头，放下酒盏，张唇似想再说什么，最后却又是无声地闭上。

“你带的人不可靠？”胡璘知道对方担心什么。

“我不能确定他们都是我的人。”全玖懒洋洋地扭了一下腰，将脸埋在胡璘的怀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好吧。以后有机会。”胡璘想了想后，很认真地说道。

谢道清一定会在全玖的随从中安插了人手。这一点毋庸置疑。未必是监视，更多的或许是保护。

察觉到胡璘陷入沉默，全玖抬起头，看到胡璘正拈着一把小刀叉起一片水果，就张开嘴巴，啊了一声，胡璘将水果送进对方口中。

全玖吃着水果，柳眉微皱，似是微凉的水果似乎让她清醒了过来，朦胧的美眸在逐渐明澈，她看着胡璘的脸，直起腰，声音有些严肃：“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嗯。”胡璘将手里的叉子放回到床头柜子上，含笑看着对方，一副我在听的表情。

“我不想让显儿当皇帝。”

“啊？”

胡璘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愣住了。

他瞪着眼珠子，看着眼前那张清丽却又透着妩媚的脸。

来此之前，胡璘在脑海里模拟了无数遍，和眼前这个已经升格为太后的女人的交锋，却独独没有料到对方会来这一手。

“你……”他盯着全玖的眼睛，似要从里面辨别出真假。

“我说的是真的。”

全玖的唇角浮起一丝嘲讽之意：“官家在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比谁都清楚。外有强敌，内有权臣。朝堂之事，他没有一件能自己做主决定的，心中烦闷，无处派遣，便纵情酒色，才三十五岁就把自己毁了。我不希望显儿步这样的后尘。”

说到最后一句，全玖眼中透着无奈，叹了口气。

“世人都以为当皇帝好，金口玉言，乾坤独断，可是在‘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祖制下，皇权受制于相权。而且随着文臣的力量越来越大，官家正一步步变成傀儡、摆设，生活在牢笼里。无法摆脱。”

“我不希望显儿也过这样的日子。”全玖的声音很轻，透着迟疑，似乎又不甘心让儿子放弃皇位。

“皇帝居然被逼着没日子过？这真是千古奇谈。”

胡璘无法从全玖的话语中找到“同情”，摇头笑道：“宁做暴君，不做庸君。杀的那些所谓的权臣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我看谁敢蔑视皇权，谁能左右朝堂。”

胡璘的杀伐决断，令温馨的舱室骤然一寒，令全玖怔了半晌。

好半天，她才瞪着一双妙目，不可思议地看着胡璘：“大宋开国以来，就没有杀过文臣，杀戒一开，文臣如何与官家共治天下，而且，哪个武将敢想文臣动手？”

胡璘闻言才想起，文臣在宋国的地位，早已是尾大不掉了。

宋国各个关键岗位都被文臣把持。连枢密院这个国防部的一把手都是文臣把持。谁能动得了文臣？

是吗？真的没有人能动文臣？

见全玖目光灼热地看着自己，胡璘收起冷笑，心头一道灵光闪过，皱起眉头，旋即苦笑，心道：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你想让我清君侧？”胡璘盯着那双美丽而智慧的眼睛。

置身权力场中的人，怎么可能会放弃到手的权力，而且从名义上讲，是天下权力最大的人。

全玖以退为进的演技差点欺骗了胡璘。

不过胡璘没有生气，毕竟她是为了她的儿子，也是为了他的儿子。

“在夫君面前，玖儿这点小花招被你一眼就看破了。”

全玖没有丝毫歉意，反倒伸出白藕般的手臂，环住胡璘的脖子，笑道，可是见胡璘说完之后，沉吟不语，不禁蹙眉担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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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不妥之处？”她小心翼翼问道。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胡璘用拇指轻轻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驱除脑中的疲惫。

“你的永盛军连蒙古人都打得过，为何就不能除掉几个朝中奸佞？”

“这不是杀几个人的事情。”胡璘叹了口气。

对方连“玖儿”的自称都喊出来了，这是要吃定了自己的样子。

可是，事情哪里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他伸手去够酒盏，全玖见状，连忙动作麻利地从胡璘身上爬过，抢先拿起酒盏，送到胡璘唇边。

胡璘仰脖喝完盏中酒，幽幽叹道：“如今大宋破败，不是一两个奸佞能够祸国，也不是一两个忠臣可以兴邦。”

“……究其根本，在于朝廷的体制，在于‘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政治制度，在于崇文抑武的用人制度，在于“田制不立”“不抑兼并”的土地制度，诸如此类。这些东西不打碎，不丢弃，宋国好不了。”

“什么是……制度？”全玖张着粉唇，目光呆滞，只觉得胡璘说的是天书，她什么也没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