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升变(1 / 2)
接下来的几日,景城在台风山神过境后,开始了缓慢而有序的恢复。
由新任副省长郑浦云亲自组织的东南沿海企业家座谈会在省会议中心举行,旨在听取各方对区域经济发展、特别是港口航运业整合升级的意见。
此次座谈会规格颇高,受邀者皆是业内举足轻重的人物。北景作为近期风头最劲的行业革新者,自然是焦点之一。
楼海廷与谢灵归从专属通道步入会场。甫一出现,便吸引了全场目光。不断有人上前与楼海廷寒暄。谢灵归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一身熨帖的藏蓝色西装,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气质清冷从容。他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投射过来的视线中,不仅混杂着对北景权势的敬畏和对行业变局的审视,以及……不少对他本人的好奇和探究,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那些关于他“背弃旧主”、“攀附新枝”的流言蜚语,虽被北景强大的公关能力暂时压下,却从未真正消散于这片名利场的暗涌之中。
很快,他们看到了顾振涛。他正与几位颇有分量的政商界老友谈笑风,声音洪亮,姿态热络。见到楼海廷一行,顾振涛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态度比之前几次会面更为积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海廷,谢顾问,恭候多时了。”他的目光在谢灵归身上刻意多停留了一瞬,带着长辈式的审视,也隐隐透出对之前谢灵归借楼海廷出国之机,几次婉拒他深入会谈请求的些微芥蒂。但更多的,是一种审时度势后的重新评估。
楼海廷与顾振涛握手,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顾叔,环东海枢纽的初步方案,谢顾问的团队已经做了进一步优化,回头让薇然发给您过目,我们再约时间详谈。”
“好,好!一定仔细拜读,认真学习。”顾振涛连连点头,笑容堆满眼角,话语间已将身段放低,“北景的效率,真是令人佩服。谢顾问年轻有为,担此重任,实至名归啊。”这话听着是夸奖,内里却藏着试探。
谢灵归微微躬身,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浅笑:“顾老过誉,分内之事。方案的优化离不开楼总定下的大方向和顾老您之前提出的宝贵意见,北景期待与顾家携手,希望能达到多方共赢的效果。”
很快,他们在安排好的位置落座。谢灵归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全场,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黄骥带着两名助理坐在斜对面不远的位置,他今日穿着一身略显扎眼的墨绿色丝绒西装,在一众深色正装中显得格格不入,正歪着头与身旁人低语,嘴角挂着他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浅笑。似乎察觉到谢灵归的视线,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撞过来,皮笑肉不笑地微微颔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探究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谢灵归平静地回视一眼,随即淡然移开目光。
座谈会由郑浦云亲自主持。既有对国际经贸形势的宏观把握,也有对东南沿海产业升级的深切期望,言辞恳切,逻辑严密,同时又滴水不漏。轮到企业代表发言时,楼海廷则没有再渲染北景的技术优势,而是从全球供应链格局变化和国家的战略导向出发,提出了一些合作共赢的具体构想。
语气和姿态都放的很低,但在场嗅觉敏锐的人知晓他方才从西非归程,深知他极为克制的话语底下的含金量。楼海廷身上散发的是一种到了某个层次后,无需再炫耀的实力。
会议中途,谢灵归起身去洗手间。解决完理需求,他走到洗手台前洗手,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指尖。镜子里映出他平静的面容,以及……悄然出现在他身后镜影里的黄骥。
“谢顾问,好久不见。”黄骥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懒洋洋的拖沓腔调,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却又处处透着精明的算计。
谢灵归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透过镜子与他对视,语气疏淡:“黄总,别来无恙。”
黄骥上前一步,站到谢灵归旁边的洗手台前,却并不开水,只是抱着臂,倚在大理石台面上,视线如黏腻的蛛丝般,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谢灵归,最终定格在他无名指那枚折射着顶灯光芒的蓝宝石戒指上,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看来楼总确实把你养得不错。这戒指……很衬你。”话语里的轻佻与某种下流的暗示,几乎不加掩饰。
谢灵归指尖微顿,没理会他这近乎调戏的开场,只淡淡道:“黄总日理万机,南湾港的残局,还不够您忙吗?”黄骥口蜜腹剑,他也干脆直接戳向黄骥最近的痛处,恒丰在南湾港的泥潭中越陷越深,已是公开的秘密。
黄骥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像是被逗乐了一般,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回荡,显得有些刺耳。
“啧,我就喜欢你这份明明什么都看得透、却偏偏还要硬撑着的牙尖嘴利。”他收敛笑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如同毒蛇吐信,“谢顾问,有个问题最近困扰了我许久。你说……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实则当做一枚光鲜棋子可怜呢?还是明明知道自己是棋子,却还要自欺欺人地心甘情愿往棋局里跳更可怜?”
他这话毒辣至极。既是暗示楼海廷只拿谢灵归当棋子,又暗讽谢灵归在经历过楼绍亭的背叛后,依然选择相信楼海廷这样一个城府更深、手段更狠的人,是愚蠢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洗手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只剩下通风系统细微的嗡鸣。
谢灵归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黄骥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钉在他的侧脸上。他转过身,正面对着黄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却像是结了一层薄冰。
“黄总真是费心了。不过,我这个人,向来信奉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拿。至于拿的过程中,是当了棋子,还是做了执棋的人,又或者是粉身碎骨,烧成灰……”他顿了顿,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目光直直地撞入黄骥带着玩味的眼底,毫不退缩,“成年人了,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认。”
黄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似乎没料到谢灵归会如此直接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意味回应。但转瞬间,他眼底的玩味被一种近乎怜悯的情绪取代,他摇着头,用一种洞悉一切的语调语重心长地说道:“谢灵归啊谢灵归,你何必自欺欺人?我们都不是第一天认识楼家人。楼海廷对他那个弟弟楼绍亭,从小到大是什么态度?楼绍亭喜欢的,他未必看得上,但楼绍亭拥有的,他哪一样没有握在手里?他对你,真的有真心?还是仅仅因为……你是楼绍亭曾经最离不开的人?”
这番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谢灵归自己都隐约不安的顾虑之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楼海廷最初找他时那些冰冷算计的话语,闪过楼绍亭绝望的指责。
但下一刻,更多的画面汹涌而来。是他在最初便说过的“我不会骗你”,是那份强买强卖的婚前协议,是楼海廷向他坦诚的剖白,是楼海廷很多时候的尊重与信任。
真实与算计交织,冰冷与温情并存。这才是完整的楼海廷。
“黄总。”谢灵归看着黄骥,眼神清亮,懒得跟他解释什么。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疏离:“您与其在这里耗费心神揣度别人的棋局与真心,不如多操心一下自己的棋局该如何落子。恒丰在南湾港这步棋,若是再犹豫不决,或是下错了方向,恐怕到时候……就不是损失一颗棋子那么简单了。”说完,他不再看黄骥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径直转身离开了洗手间。
回到会场,茶歇时间尚未结束。轻柔的背景音乐流淌,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楼海廷正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低声交谈,见谢灵归回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询问。谢灵归走到他身边坐下,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微凉的水液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因黄骥那番话而泛起的波澜。
他迎上楼海廷探询的目光,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座谈会结束后,还有一场简短的冷餐会。郑浦云在秘书的陪同下,特意走到北景这边,与楼海廷和谢灵归碰了杯。
“楼总,西非之行,成果斐然,意义重大,辛苦了。”郑浦云语气温和,与楼海廷轻轻碰杯。
“郑省长过奖,分内之事,也是机遇使然。离不开政策支持和各方面的协助。”楼海廷回应得不卑不亢。
郑浦云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转向一旁的谢灵归,带着长辈般的温和笑意:“小谢顾问,上次茶舍一叙,印象深刻。年轻人有锐气,有想法,很好。环东海枢纽的构想,很大胆,也很有挑战性。后续推进中,遇到具体困难,可以随时和相关部门沟通。”
“谢谢郑省长的鼓励和指点,”谢灵归微微躬身,态度恭谨,“我们一定谨慎论证,稳步推进,及时向领导和相关部门汇报进展,争取做成一个经得起考验的样板项目。”
郑浦云满意地颔首,又与他们简单交谈了几句,便转向其他与会者。
回北景万霖的路上,车厢内一如既往的安静。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将雨后的街道映照得流光溢彩。
谢灵归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有些出神。短暂的恍然过后,谢灵归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刚才在洗手间,遇到黄骥了。”
楼海廷正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侧头看他,镜片后的目光深沉:“他说了什么?”
谢灵归没有转头,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语气漫不经心:“没什么新意,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车轱辘话。无非是挑拨离间,暗示我不过是你的棋子,是你用来打击楼绍亭的工具。”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哦,他还说,不如选他。”
楼海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谢灵归转过头,看向楼海廷,车窗外的流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他不是习惯将猜忌和不安埋藏在心里独自咀嚼的人,向来直白坦荡,既然心中有顾虑,不如直接向当事人求证。他怀揣着其实早已有了偏向的答案,直接开口,语气平静:“他问我,是做别人手心里的棋子可怜,还是明知是棋子还要往局里跳更可怜?”
楼海廷瞳孔微缩,但仍然沉默地看着他,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声音低沉了几分:“你怎么说?”
谢灵归迎着他那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深邃目光,露出一个混合着清醒与孤注一掷的倔强的浅笑。
“我说,我从来都是自己选。愿赌服输。”
楼海廷凝视着谢灵归,良久,他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你啊……”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有关心疼,有关了然,有关对谢灵归一腔孤勇的复杂情绪。
说完,他伸手裹住了谢灵归的手。两人一时无言。但交织的掌心温度,过千言万语的承诺。
车子平稳地驶入北景万霖,穿过郁郁葱葱的林木,最终停在主楼门前。管家早已恭敬等候。两人一前一后下车,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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