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记忆之塔(1 / 2)
艾德里安与路易斯领着佣兵们走进军营时,辛西娅正好从营区一角的禁闭室中走了出来,手中的剑还在滴血。
就在刚才,她亲手处决了几名恶意哄抬粮价、垄断船只并向平民索要巨额船费的投机商人。为了抓住时机榨取玛伦利加最后一点财富,他们试图在大军兵临城下之前赌一把,却也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辛西娅边擦拭沾血的长剑,边吩咐身边的副官:“将他们的财产全部充公,收缴来的粮食并入公库,照惯例分配。其家属直接驱逐出城。”
过去掌握城邦权力及资源的新旧贵族与商人已经离开。和草原部族或海盗相比,他们对城邦平民的掠夺是“温和”又“体面”的,却也更加彻底。他们给玛伦利加造成的损失已无从追究,只给守备军留下一个难以维持的烂摊子。
用染血的金钱和权势缔造“城邦荣光”的少数人背叛了玛伦利加,背叛了生活于此的平民,也背叛了将为它而战、为它而死的战士。
已故的吕西安将军无法做到的事情,反倒在当下获得了实践的前提。然而在这场战争无边的阴翳之下,辛西娅惩罚的商人也不过是旧统治阶级中下层的投机者,与当年的显贵几无可比之处。
但就算是亡羊补牢,玛伦利加最后的守护者也必须如此去做。
不是为职责所迫,也说不上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们知道在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在用惨烈到壮美的死亡给这座城市殉葬之前,也要替这座城市的无辜民众争取哪怕只是一刻的生机。
见到返回城中的艾德里安,辛西娅愁眉不展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曾在玛伦利加活跃的几股势力当中,除了守备军,也只剩下托雷索家族仍在坚守了。
艾德里安告诉她,自己从基洛维带回了一群佣兵。虽然人数不多,但至少可以在城市被攻破之前帮一点忙,争取将尽可能多的平民安全送走。
为打消辛西娅对佣兵们立场的顾虑,他又补充了一句:“他们要么来自南方,要么是被库尔曼铁骑驱离故乡的北方人,绝不会与我们的敌人同流合污。而且,只要有这个人在,他们的战斗力也是可以信任的。”
说着,艾德里安特意将同行的佣兵团长引到女军官面前。
辛西娅看着眼前这位约五十岁上下、须发间已挂着白霜,其精干矫健却不亚于青壮年的佣兵头子。认出对方的一瞬间,她不禁惊愕地后退半步:“你,难道是――”
对方略一欠身,坦坦荡荡地表明了身份:“是我,路易斯・科马克。”
辛西娅深吸一口气,苦笑道:“科马克大师,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她看向艾德里安,也替这个曾竭尽全力救出路易斯的托雷索青年感到欣喜。“当年总督府的那起案子,果然不是你做的。”
路易斯已经不需要撒谎了:“那的确不是我。”
最想将他送上刑场的人早已不在人世,曾与楚德合谋的人要么死去,要么离开了玛伦利加。如今,再不会有谁追究路易斯的“逃犯”身份,甚至再不会有人追究是谁杀了莫吉斯总督。
在这看不到明日的残局之上,十六年前的冤案就这么轻飘飘地化作飞散的一缕烟,仿佛地牢里浓重的潮气、行刑台上粗壮的绞索、那场遮天蔽日的暴雨都成了不值得追忆的缥缈传闻。
“可惜我们没时间叙旧。”辛西娅叹道。
她将擦净的长剑收回鞘中,打量着路易斯带来的佣兵,飞快思考有什么可以安排的任务:“以往为方便起见,城区和东南渔村之间一直没有完整的城墙,现在就算修缮也来不及了。好在那一块地形比较复杂,我们又挖了道深沟,骑兵和攻城器械都过不来,难以组织正面进攻,但还是可能成为敌人渗透的口子。守备军人手吃紧,希望各位能帮我这个忙。”
辛西娅深知不能强求佣兵和守备军一同战斗到最后,甚至为完成委托把命搭进去,不然也对不起艾德里安一直以来的付出。她马上补充:“只需要撑到最后一艘船离开……拜托了。”
路易斯迎上辛西娅低垂的视线,郑重地回答:“我们会接下这份委托。”
艾德里安接过话茬:“委托金由我来付。”
辛西娅感激地看着二人――现在的守备军实在是捉襟见肘,从商人那里收缴的资产也来不及变现再偿付给佣兵团,飞狮公馆的无私之举着实如同雪中送炭。
“还得麻烦你手下的军士给我的伙计们领路,告诉他们该在哪里设防。”路易斯又说。“我和艾德里安要先去银湾塔一趟。”
辛西娅点点头:“好的。说起来,银湾塔的老馆长好像快不行了……”
“来,让我把枕头挪一下。这样您舒服一点了吗?”丽兹倚在祖父床边,轻轻握住那只苍老无力的手,柔声细语地同他说话。
他的学生与朋友站在一旁,不得不提前思考料理后事等残酷而现实的问题。年轻时就离开银湾塔的谢默斯也是其中一员。
年迈的馆长本就为疾病所苦,对时局的强烈忧虑更是雪上加霜,陷落前夕的玛伦利加又缺医少药,如今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馆长挣扎着张开口,却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与丽兹握在一起的手猛地收紧。丽兹连忙凑到他脑袋边上,努力听清他弥留之际的破碎言语:“船……我们的船……”
“您放心,最珍贵的文献已经搬上船了,现在就剩最后一批藏书。”
丽兹没敢告诉祖父,猛兽般的库尔曼大军离玛伦利加只剩不到一日的路程,城楼上的守卫已经能远远看见他们先头骑兵部队的旌旗,这座城市剩余的生命恐怕不过几日。
为了尽可能保全在玛伦利加燃烧数百年的知识之火,银湾塔租了一艘轻帆船,专门运送塔内收集的部分藏书与文物。银湾塔的藏品多到无法全部运走,人们不得不作出艰难的选择:哪些会被送至异国,哪些又将被留给库尔曼人燃起的火焰。
同时,因为病情危重的老馆长亟需丽兹等人的照料,这艘船也迟迟没有出发。
换句话说,老馆长与世长辞之时,银湾塔图书馆也将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老人浑浊的双眼已无法提供清晰到足以看清面目的视野。他只能举起另一只手,颤抖着伸向不远处模糊的色块:“谢默斯……你过来。”
谢默斯低着头,快步走到老馆长床前,弯曲的膝盖抵着地板。
“老师,我在这。”他握住老人的手,愧疚的神情一如几十年前那个犯了错的学生。
丽兹知道祖父想对谢默斯单独说些什么,便会意地暂时回避。
一走出房门,丽兹纤瘦的双肩无力地垮了下来。
唯一的亲人随时可能离她而去,她却仍要强作镇定地操持紧要事务,连哭泣的机会都没有――不只是老馆长的后事,银湾塔的重担也落在了丽兹的肩上,她必须将祖父守护了大半辈子的火种传下去。
艾德里安与路易斯迎了上来,轻声问她:“馆长现在情况如何?”
在丽兹眼中,赏金猎人的面容已经有些陌生了,但剥去表面镀了十六年的沧桑,她依旧能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一点熟悉的感觉。
她用苍白纤细的手指揉着紧锁的眉头,无奈地摇头:“恐怕撑不到今夜。他已经连着几天没法吃东西了,水也喝不进去。他每次睡着我都战战兢兢的,真怕他一睡就……”
没敢说完的话连同浓重的鼻音暴露了丽兹此刻的脆弱。她抱着手臂,抵上墙壁的肩膀仍在伴着呼吸微微颤抖。
“谢默斯……你终于回到银湾塔了。”
老馆长正用自己最后一点力气发出虚弱的声音。
卧病在床的这段时间里,老馆长的思维衰退得厉害,屡屡将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面容重合起来,总把陪侍身边的后辈看成年轻时求学的师友,甚至忘了自己的孩子已经死于瘟疫。
借着生命尽头的“回光返照”,那些模糊的画面和文字反倒一点点清晰,意识也难得的清明,似乎随时可能超脱这苍老孱弱的身躯,飞升到另一个意识的世界去。
老馆长想起了一切。他所得到的,他得到又失去的,以及他不曾拥有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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