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尸魃之祸(十八)(1 / 1)
闻听此言,县令本就隐晦不明的面色,愈发难看起来。
他如何不知,沈忘在众目睽睽之下为春山师徒翻案,无异于当众给了他一记脆亮的耳光,而他碍于公理颜面,又只能坦然受之。堂堂县令,竟然要被一小小解元玩弄于股掌之中,岂不荒唐!
为今之计,他只有咬死所断之结果,无论如何也不可向沈忘低头服软。这样一来,明明处于对立面的县令和常氏师徒,此时却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齐心合力地蹦跳着,想要逃脱沈忘的围捕。
“沈忘,区区一布团又能说明得了什么?这……这不是随处可得的东西吗!你难道就想凭此物翻案?”县令厉声喝问道。
沈忘抬眼看着他,却是悠悠地笑了:“仅凭布团,自是不可能翻案。因为活人尚可信口雌黄,指鹿为马,却欺死人有口不能言,有冤无处诉。但是大人,天日昭昭,法网恢恢,即便是死人,也有辩白的可能。”
他拱手一礼:“还请大人命衙役仵作将此案相关尸身呈上,学生自会找出让凶手无可辩驳的证据。”
沈忘那略带轻蔑的凉涔涔的笑意激怒了县令,但是沈忘的要求在情在理,他又无从辩驳,只得不耐烦道:“既然沈解元都发话了,还不把尸首呈上来!”
很快,本就有些拥挤的堂上愈显逼仄,当是时,众人或跪或站,众尸身并排而躺,冲天的血腥与腐臭味儿顶得坐在堂上的大老爷都一个趔趄。可怜那漪竹姑娘,已是怕极了,也忘记隐藏自己与尹焕臣的恋情,拼命往尹焕臣身旁瑟缩,引得上官宝珠频频侧目。
别说是普通人,就连验尸无数的老仵作也是面色泛白,略显慌乱。唯有沈忘,容色不改,甚至愈发平静沉着。
他将盖着尸体的白布一一掀开,将那惨死的众生态呈现于诸人面前。他每掀起一块白布,众人便跟着惊呼一声,掀到最后,漪竹姑娘已然闭起眼睛,任由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流淌下来,让人见之生怜。
沈忘没有在意众人的反应,只是目光炯炯地盯着堂上的县令。靖江县令可不能像漪竹姑娘那样,眼不见为净,他强迫自己保持着尚算端正的仪态,强压下涌上喉头的酸水。
见县令尚能保持镇静,沈忘便蹲下身,指着许老爷深可见骨的伤口道:“大人请看,这处创口极深极重,正是造成许老爷死亡的致命伤。而此创口隐约可见的白骨之上,有一处被锐器磨损的骨茬。”
县令心中暗骂,他在堂上已经觉得难以呼吸了,这不开眼的沈解元竟然还要叫他下堂来细细辨认。当即挥了挥手,让仵作替他观瞧。那仵作蹲下身,在沈忘的指点下仔细端详,起身回禀道:“回大人,确实如沈解元所说。”
见仵作认可了自己的分析,沈忘冲着张坦点了点头,张坦会意,连忙从袖中抽出了一把匕首递给沈忘。沈忘将匕首呈上,道:“今夜,我设局伏击常氏师徒,徒弟常友德装神弄鬼,而师父常新望则躲在暗处,伺机杀人。这把匕首,正是常新望手中所拿,只要略加比对就可知,那创口处的骨茬正是此匕首所造成的。”
这次,还不待县令吩咐,那老仵作就主动接过匕首,蹲下身勘验,半晌抬起头,冲沈忘露出敬佩之色,喃喃道:“又被沈解元说准了。”
“那又如何!”常新望再次愤怒地喊了起来:“我……我只是碰巧经过,行夜路心里慌乱,是以才带了利器,你……你凭什么说我杀人!”
“是啊,沈解元,这……这确实也说明不了什么啊!”县令也急道。
此时,任谁也能看出,县令与常新望皆在胡搅蛮缠,抵死不认,老仵作的脸上也露出隐隐的鄙夷之色。铁证如山,他们竟然还妄图抵赖,真是丢了靖江县的大人。
沈忘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怒容,相反县令和常新望愈是丑态百出,他笑得愈天朗气清,声音也愈发清婉柔和。此正是,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他缓缓踱到常新望身边,笑着往常新望怀中一探,常新望吓得声嘶力竭地喊道:“你做什么!县太爷在此,你这是想……”
他的声音凝滞在空气中,化作徒劳的喘息,沈忘已将一物托于掌中,展示给在场的众人。那竟是一具完整的犬类头骨!怪不得常新望身材矮小,四肢瘦弱,腹部却鼓鼓囊囊,便是因为这副头骨藏匿其中。
沈忘已经不想再向县令发问了,转过身和颜悦色地对老仵作道:“请问这位仵作,可识得这副头骨?”
经过沈忘的一番细致推理,老仵作早已对他起了敬佩之心,此时见沈忘温文有礼地向他询问,连忙躬身回道:“识得识得,这应是一副犬类的头骨,看犬牙的长短,这副头骨应该……”
突然,老仵作一怔,继而脸色大变,猛地扑下身,细细察看那数具尸身,瞠目结舌道:“老朽明白了,明白了!正是如此!合该如此!沈解元真是断案如神啊!”
而沈忘的身后,常新望已经面如死灰,豆大的汗珠顺着脖颈流向背脊,后背塌湿了一片。
“大人认为,此案是寒云道人操纵尸魃杀人,其中一点重要的证据,便是所有遇害的尸身之上都有诡异骇人的咬痕,如同尸魃啃食一般。然而,这所有的咬痕,都是利用这犬类头骨所伪作。是以,尸魃一说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沈忘!本官看你说的才是无稽之谈!这么多人都看到了尸魃,你如何说!”
“大人说得是董大吗?”沈忘手臂一摆,只想堂中躺着的一具尸体,正是失踪多日的董大。
白布一掀,董大残缺不全的尸体呈现在众人眼前,竟是只余头部和四肢,剩下的尸身已无处可寻。沈忘这举动来得突然,堂上堂下没有一个人有所准备,皆是突兀里被眼前血淋淋的惨状一炸,登时堂上堂下响起一片干呕之声,众人叫苦不迭。
沈忘的脸上却是没有丝毫的歉疚之情,依旧保持着那端正有礼的笑容,朗朗道:“今日学生与众人伏击常氏师徒之时,徒弟常友德正借董大的尸身装神弄鬼,被我们一举擒获,堂下诸位皆是人证,我料常友德抵赖不得。”
沈忘明言常友德抵赖,实则暗讽靖江县令指鹿为马,县令本就直反酸水,闻听此言更是勃然大怒,说话都结巴了起来:“沈忘!你……你……你莫要为了欺世盗名,便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这两师徒身上!他们……他们怎么可能,仅凭二人之力,便能连夜将十具尸身运上茶山?又能故布法阵,设计于那妖道?现在你又说常友德利用董大的尸体装神弄鬼?”
县令拍着桌子嚷道:“你是不是以为本官好糊弄!这师徒无非是两个混吃等死的惫懒汉,何来如此通天之能!”
“通天之能?”沈忘笑了,“学生看倒也未必。方才大人所说之事,若是普通人确实难以完成,可对于常氏师徒来说,却易如反掌。适才学生曾言,这对师徒趁着大疫,北上做死人生意,大人可知,这二人是做什么行当?”
“速速说来!”
“此师徒正是湘西赶尸人!”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目瞪口呆地看向跪在堂中的师徒二人。
沈忘继续道:“赶尸之术,需得师徒二人,二人先将尸体一次排好,用竹竿穿过尸体腋下,用草绳固定,师徒一前一后抬起竹竿,竹竿中间的尸体便如同自己在行走一般。而正因竹竿穿过腋下,尸体双手便呈现出端举之态。竹子本身极有韧性和弹性,尸身缚于其上随着行进过程上下晃动,不知情人观之,恰如蹦跳而行。”
“县令大人,有此本领,夜运十具尸身,是否易如反掌?”
“赶尸人本就熟知道法,学着道人的样子布下法阵更是信手拈来。春山曾告知学生,寒云道人斗大字不识一筐,根本不可能布下石穴中的复杂阵法。大人若还是不信,只要找到常氏师徒与外界的往来书信,略作比对即可。”
“再说回董大,为了能利用其尸体制造出尸魃的传言,掩盖自己谋财害命的真实目的。常氏师徒利用赶尸人处理尸体之法,仅留下董大的头颅和四肢,用竹竿固定,外套一件宽大的罩袍,徒弟常友德躲在其中,装神弄鬼;而师父常新望则见机行事,以锐器取人性命。”
县令已经听得怔住了,只是大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倒是侍立一旁的师爷,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沈解元,你说的情况的确有可能,但你凭什么认定这二人就是赶尸人呢?”
沈忘早就料定有此一问,朗朗而答:“学生的凭借总共有三点。其一,长相。赶尸一行起自湘西,师徒相承,绝不外传。为保守行当之密,走南闯北的赶尸人长相愈丑陋,愈不被人所喜,便也愈加安全。”
“其二,手艺。因为赶尸需长途跋涉,尸体极易腐烂,为了能顺利将尸身运回家乡,赶尸人往往只保留尸体的头部和四肢,而用稻草扎制其形体。既减轻了重量,又大大减缓了腐坏的危险。常氏师徒一手扎草人的好功夫靖江县人人皆知,正也是由此而来。”
“其三,味道。学生初入靖江县,便时不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无论是这些尸身之上,还是常氏师徒制作的草扎人之上,甚至是常新望的妻子身上,皆有这种味道。学生便询问了堂下的李老丈,得到了一张草药的清单。”
沈忘将清单呈于堂上:“赶尸人为防止尸身腐坏,会利用多种草药熬制的汤水浸泡尸体,尸身由此不腐。而其中一味药,正是唯有湘西才有的高良姜。”
在沈忘条理清晰地分析中,县令终于缓了过来,他看向堂下垂头跪着的李四宝,不由得怒从心头起。这沈忘仗着有几分才气压他一头反倒罢了,这老头儿又是什么玩意儿,敢和他一争高下!当下便怒道:“这老乞丐又是从哪儿来的!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吗!”
李四宝抬起头,瞟了一眼县令,翻了个白眼,又把脑袋垂了下去。沈忘笑道:“李四宝说的县令大人不信,那李东璧说的,县令大人信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李四宝,不,现在应该叫他李时珍,也抬起了头,双目炯炯地看向沈忘。他没想到,自己隐藏多时的身份,终究被这多智近妖的沈解元看了个清明。
沈忘也回望着跪在地上的李时珍,整冠肃容,恭谨而拜:“学生拜见东璧先生,前日里多有得罪,还请先生海涵!”
李时珍也不再隐藏,振衣而立,长髯飘飞,端的是仙风道骨,他朗声大笑:“无忧小友,你是如何猜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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