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捧头判官(七)(1 / 1)
程彻所在的窗户正对着登云客栈的小院正门,能将院中的情景看得一览无余,是登云客栈最好的观景之处。小院的正门内立着一堵为了迎接考生而粉刷一新的影壁墙,此时的影壁墙上映着一个清晰的人影。
那人影线条僵直冷硬,如同将人体内最后一丝活气儿抽离风干,动作缓慢而沉重。此时,投射在影壁墙上的是人的侧影,额头,鼻梁,嘴部与下颌的曲线清晰可见。而随着人影逐渐将正面转了过来,人影头上所戴的如山高耸,长翅冷峭的判官帽便呈现在众人面前。
房间中的众人都不由得站起身来,瞠目结舌地看着影壁墙上投映的人影。突然,那人影轻微抖动了一下,仿佛被风摇荡的竹叶,带着某种不似人间的轻灵。也就是瞬息之间,那戴着判官帽的头颅竟直直地掉落而下,正好落在人影端在腹部的双手之上!
众人只觉心尖上被人狠狠揪了一把,仿佛随着头颅的下落,大家的肠胃也已经跃上了喉头。
“妈呀!”易微惊恐大叫,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程彻也是面色铁青,攥紧了拳头。施砚之也傻站着,已然看呆了。他万万没有料到,今日一次与偶像的会面,竟然还能牵扯出这般世间罕有的奇景,当下撑住窗沿,向外探头张望。
与易微和程彻的恐惧感不同,施砚之倒是被好奇和兴奋攫住了灵魂。然而,只往外望了一眼,那几乎快要飞上九天的魂灵便重重落回到凡尘的体内。
当是时,院中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还有人顺着影壁墙上投影的方向朝楼上看去,施砚之头皮一跳,知道自己再也不可久呆,此时再不走只怕考官的身份就瞒不住了,当下抓紧了书箱,准备趁乱撤离。
众人慌乱间,倒是沈忘当先反应过来,抬头朝头顶天花板的看了一眼,道:“光影是从我们顶上的房间投下来的,那间房中住着何人!”
柳七和沈忘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他们都看得出,无论那间房中住着何人,只怕现在都面临着巨大的危险。再无犹疑,柳七、沈忘、程彻推开门就冲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呆站在原地的易微,和背好了书箱的施砚之。
“易姑娘”,施砚之转头冲易微道,“今日之事,在下碍于身份所限,无法与沈推官诸人共同进退,待事情终了,恳请姑娘将事件始末详尽告知。在下不才,定为大家著书立说,以传后世!”
施砚之一边说着,人已经行到了门口,他深深地冲易微看了一眼,拱手道:“拜托了!”话音未落,人便已经融入到客栈慌乱逃窜的人群之中。
这边厢施砚之着急忙慌地冲出了客栈,那边厢的沈忘、柳七和程彻与一群跑上楼来的考生们汇合到一处。蔡年时和众考生皆是在院中看到了影壁墙上的奇景,是以皆上气不接下气地往光影投射处的房间奔跑,一边互相传递着信息。
“我没记错的话,那儿住的是霍子谦,对吧!”
“没错!霍菩萨就住那间!”
面白如纸的蔡年时懊恼地一拍大腿:“坏了,子谦今日从大慧寺返回途中扭伤了脚,此时正在房间里沐浴热敷,只……只怕现在正被那判官堵在屋里呢!”
“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刚也是吓傻了,才想起来啊!”
此话一出,众人的面色更是差到极限,别说是腿上有伤,就是身强体健之人面对这般诡谲之影又能有几分胜算?
程彻眉峰一蹙,“仓啷”一声剑已出鞘,他一手持剑,双脚点地,几个纵跃就翻上一层,借着踏墙之力,大喊一声“得罪了”,斜飞入房间。房间门在他一击之下,如同纸糊的一般哗啦啦散了一地,众人也跟着程彻一股脑地涌入了霍子谦的房间。
程彻调整着呼吸,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房间中空无一人,唯有立在房间一角的屏风后发出窸窸窣窣之声。
“哪里逃!”一声怒喝,程彻手腕轻转,青锋剑剑身微颤,携着虎啸龙吟向着屏风后直刺过去。
沈忘刚冲进房间就已经发现了问题,眼见程彻已然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连忙高喊:“清晏,不可!”
闻听沈忘断喝,飞在半空的程彻下意识地撤了几分力道,剑气骤然消敛。也正是沈忘这一声喊,阻止了即将要发生的悲剧。下一秒,屏风后便探出一个懵懂的脑袋,正是霍子谦,而程彻的剑尖也刚刚好在他的瞳仁前一寸偃旗息鼓。
众人都大气儿也不敢出,而被眼前的场景惊得目瞪口呆的霍子谦也忘记了害怕,半晌蹦出几个字:“你们……在干什么啊?”
“子谦!房中的鬼影呢!”蔡年时哆嗦着问道。
“什么……鬼影?”霍子谦看上去比蔡年时还要不知所措,他一边扯下屏风上搭着的衣服遮住自己光溜溜的身子,一边摇摇晃晃地探手去抓斜靠在浴盆旁的拐杖。
程彻这才缓过神,收剑回身,将拐杖递给霍子谦,霍子谦却是不敢接,脸上带着几分惊恐敬畏之色地看着程彻,两人大眼瞪小眼,石化了一般。
想来也是,人家这边儿正舒舒服服泡着澡,那边儿就破门而入一位凶神恶煞的武林高手,一剑差点儿要了自己的性命,这换成谁也难以接受。
好在,霍子谦本身性格平和宽忍,缓了片刻,便在蔡年时的搀扶下,接过了程彻的拐杖,晃晃悠悠地从浴盆中爬了出来。
被这么多人盯着青莲出水,饶是霍子谦也已经是面红耳赤。还好柳七是女扮男装,身为仵作又见惯了别人赤条条无牵挂,是以面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否则霍子谦怕是也没脸见人了。
沈忘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此刻已经空无一物的影壁墙,自己的身影便清晰地出现在影壁墙之上。
“那捧头判官,刚刚就是立于此处。”沈忘断言道,他看向霍子谦,尽量声音平和地问道:“霍兄,你刚才在房中,是否有听到什么怪异的声响?”
霍子谦此时已经从蔡年时结结巴巴的讲述中,了解了事情的大概经过,脸色青白一片:“我什么都没有听到啊……只听到一声得罪了,然后我的房门就被踹飞了……”
程彻脸上一红,下意识地往柳七的身后躲了躲。
沈忘点点头,绕到屏风之后,微微眯起眼睛:“也没看到什么?”
“没有,我当时正在梳洗,脚也抽痛得厉害,压根没有多加注意。”霍子谦垂头丧气道。
“那……气味呢?你是否闻到什么特殊的味道?”柳七问道。
霍子谦苦思冥想了片刻,摇头道:“也没有。”
就在问询的过程中,从睡梦中惊醒的掌柜的也急急忙忙赶上楼来,看着碎了一地的房门吓得话都说不出来。春闱之前,登云客栈中居住的除了客栈本身的工作人员外,几乎皆是参加春闱的考生,这一番惊天动地的闹腾,几乎把所有人都聚拢到了霍子谦的房门口。
沈忘环顾四周,看着众人或惊恐、或诧异、或庆幸、或不屑的神情,突然问到:“我们之中,似乎少了一个人。”
***
朗月当空,照亮了孤身行在长街上的人影。那人的身形极为瘦长,若是不注意看,倒像是一束被丢弃在黑暗中的幽影。
再回到客栈之时已是深夜,院门紧紧闭合,门栓已经合拢,再想从正门进入已然是奢望了。不过,他也并不想大摇大摆的走进客栈,是以,他摸索着院墙,向紧邻着客栈的一条偏僻的胡同走去。
他将自己的脚步放得很轻,春闱在即,他可不想招惹巡逻的更夫,因此他比预计得时间到的晚了些。在胡同的深处,在房檐阴影的遮蔽下,他蹲下身,沿着墙围寻找着,手指在湿滑冰凉的青苔上划过,在一个略有些干涩的缝隙处用力一推。一块砖石无声地被推了开去,露出一段狭小的空隙。
他熟门熟路地又依次搬走了数块松动的砖石,一个狗洞大小的区域被清理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缓步踏上客栈吱呀作响的楼梯,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房间的门。房间里摆放着两张床榻,其中一张属于蔡年时,而另外一张,属于他。奇怪的是,这两张床榻之上竟然都躺着人,月影透过窗棱照射进来,冷涔涔地,将躺在他床上之人的面容照亮。
那人,的确有着令他嫉妒的好容颜,竟是说不清,究竟是月色更幽,还是他的容色更清。可是,那人为何会躺在他的床榻上?
“沈忘!?”他怔了一下,不由地小声叫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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