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捧头判官(十三)(1 / 1)
三人急匆匆地下楼,易微早已经打着哈欠等着了,众人一瞧楚槐安的脸色,便知道大事不妙。只见一向稳重冷静的楚槐安,此时面色苍白,正不停地在堂中踱步。
“楚指挥,发生何事了?”沈忘走到楚槐安近旁,压低声音问道。
楚槐安扫了一眼堂中朝他们投来好奇目光的考生们,道:“此处不便详述,你们先随我上车。”
众人随楚槐安到了马车上,屁股还没坐热,就听楚槐安沉痛言道:“另外一位副考官,今天早上也被发现死于家中。”
“什么!?”易微当先嚷了起来:“不是让你们加强守卫加强守卫吗?都加强到狗肚子里了!?”她夜里本就被捧头判官吓得噩梦连连,此时却是将起床气全撒到了楚槐安身上。
程彻本来还想插嘴,此时见易微张牙舞爪的样子,便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楚指挥,你先别急,且把事情的经过细细讲与我听。”沈忘沉声道。
原来,昨日下午沈忘的叮嘱,楚槐安的确放在了心上。他调集了人手和顺天府的衙役们一道,将剩下两位考官的宅邸团团围拢起来。别说是捧头判官,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去都会被削掉半片翅膀。
昨夜一整晚,守卫的官兵都大气儿不敢出,严阵以待,却无事发生,连城中的狗叫声都比之以往稀疏了很多。第二日一早,熬红了眼的官兵们进行了一次换岗,待副考官翰林学士吴舒在房中用过早膳后,还煞有介事地又将房间检查了一遍,才稍有放松。
为了防止任何可能的意外,吴舒考官连既定的翰林院讲学都推迟了,躲在家中闭门不出。期间,除了书房里伺候的小童外,再也没有人进过吴舒的房间。然而,吴舒还是死了,就死在侍立的小童面前。
“当着那小童的面被人砍了头!?”易微的困意已然彻底消散,瞠目结舌道。
楚槐安摇了摇头,道:“吴翰林倒是没有施考官死得那般惨烈,听小童说,他正看着书,却突然狂喷鲜血,向前扑倒,转瞬之间便没了呼吸。”
柳七闻言,和沈忘对视了一眼:“楚指挥,听你的形容,应该是中毒无疑,但具体的情况,还要验尸之后方能知晓。”
“那小童呢?”沈忘问道。
“沈公子放心,那小童被关在柴房之中,绝不会让他跑了。”
马车一路疾驰,停靠在一栋富丽堂皇的宅院之前。这吴宅比之施宅要精致讲究许多,正门两侧悬着八盏极具匠心的嫩竹皮灯笼,在鼓荡的春风中招摇摆动,数名管事迎候在门口,面上皆有凄楚之色。
一行人走入院中,只见宏峻堂宇,重轩复道,四面抄手游廊,皆是外涂金彩,再覆以丹垩雕刻,绮丽非常。院中各色名花草木,相间盛放,庭院一角,一块巨大的太湖石玲珑而立,沈忘只看了一眼,便知是北宋花石纲遗物,是少有的仙品。
一路走来,众人皆目不暇接,饶是易微也不由得盛赞吴府建筑结构之精妙,不输将军府。待行到书房门前,众人的额上已是微微见汗,沈忘和柳七当先走入发生了凶杀案的书房之中。
易微这次学乖了,只在门口向内探了探头,就叹了口气,佯装镇定道:“断案之事,我并不擅长,我这就在宅子里转转,给柳姐姐搜集一些人证。大个子,你来不来?”
程彻本来也苦于对断案一窍不通,见易微相邀,忙不迭地点头。二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吴府偌大的宅院里。
由于楚槐安提前做了布署,是以沈忘和柳七是发生案情发生之后,第一个走入房间的人,书房中还残留着案件发生之时惊惧可怖的气息。
只见吴舒面朝下趴在案桌上,十指狰狞呈鸡爪状,显然在死亡的瞬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案桌对面的白墙上,有飞溅的血点,应该是死者口中喷吐的鲜血。而吴舒在趴伏的案几上,已经凝成了黏稠的血泊,可见出血量之巨。
固定了尸体的四至后,沈忘和柳七搬动尸体,将其平放于地面之上。吴舒的肢体已然僵硬,根本无法展平安放,他弓着腰,手脚徒劳地向前够着,仿佛想要从阎王手中抢夺所剩无几的生命一般。
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可怖,甚至有那么一瞬,沈忘觉得哪怕是施砚之的无头尸体也比吴舒要安详一些。吴舒的肤色呈现一种难以名状的青紫色,青筋爆起,潜伏在诡异的皮肤之下,好像是无数蛆虫即将破体而出。而他的眼角和唇边都溢着血水,随着沈忘和柳七的搬动,沥沥拉拉地向下淌着,让他的表情愈发愤怒不甘。
沈忘不由得下意识移开了视线,柳七倒是毫无所觉,将一丸苏合香放入口中,便开始对尸体进行勘验。经过多次的合作,沈忘也已经熟稔尸检的全过程,是以一直在旁忙前忙后,为柳七打着下手。
柳七用力掰开吴舒紧咬的牙关,向口腔的深处看去,一板一眼道:“尸身痉挛,口鼻渗血,指爪僵直,肤色呈青紫状,的确是中毒而亡。可是这毒,却不一般。”
“怎么讲?”沈忘问道。
“肤色青紫,肤质干燥如纸,此为□□中毒之征兆;而口鼻有鲜血流出,全身皆有出血现象,此为鼠莽草中毒之征兆。”柳七将吴舒的裤子褪下,露出男人遍布血点的大腿,“这种密密麻麻的血点则是毒鹅膏中毒的征象,也就是说,这位吴舒吴大人起码身中三种剧毒。”
“三种!?”沈忘瞪大了眼睛,如此急功近利地要致人于死地,应该和仇杀脱不了干系。
“这样说不够精准”,柳七缓缓摇头:“是至少三种。有些毒物的表征并不明显,也有可能被其余毒物的表征所掩盖,所以目前能看出的中毒迹象是三种,待尸体停放一夜,体内的毒素会持续挥发,到时也许能看出更多。”
沈忘将目光投向桌上倾倒的茶杯,柳七会意,将银针探入残余的茶水之中,果不其然,银针骤然变黑。
沈忘思忖片刻,将案几上的紫砂壶递给柳七:“试试这里面的茶水。”
柳七换了一根银针,探入壶中,半晌,银针毫无变化。
沈忘眉头一跳,道:“壶中无毒,杯中倒是有毒,其中蹊跷,确有必要问问那个侍候的小童了。”
二人将尸体整饬好,阖上吴大人充血圆睁的双目,又嘱咐门口的衙役,将酒糟和醋烧热,以便一会儿施行洗罨之法。所为洗罨,乃是仵作之中流传的让痉挛僵直的尸体软化的方法,并不常见。实在是因为吴大人的尸体太过可怖,才不得不使用此法,以换取家人心安。
柴房离吴大人的书房并不远,沈忘和柳七穿过一道爬满紫藤花的游廊,便见得柴房门口围了一堆人,凄厉的哭声与撕打声隐约传来。
想到此案唯一的人证正关于柴房之中,沈忘心下焦急,疾步向柴房门口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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