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捧头判官(二十四)(1 / 1)
所有人都顺着姚一元惊愕的目光看了过去,脸上也都跟着浮现出近乎迷惘的表情,也许,除了沈忘和柳七,没有人对他产生过一丝一毫的怀疑。受害人的保护者竟然就是凶手本人,这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原本在楚槐安身边挤挤挨挨的人群,此刻迅速散了开去,一脸警惕地看着面前这个高大俊朗的男子。沈忘却是不闪不避,向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每走一步,反倒是极具威胁性的楚槐安下意识地向后退却着。
“唐代李公佐的《南柯太守传》有言,东平人淳于棼在古槐树下醉倒,梦见自己变成槐安国的驸马,任南柯太守二十年,与金枝公主生了五男二女,荣耀一时。因此南柯一梦,亦可写作:一枕槐安!”
“而象棋棋盘上的分界线便是楚河汉界,其中的“楚”字,恰恰是卒子猛烈击打之处。有施砚之吞书为证,有刘钦破局为佐,楚槐安,你还有何话说!”
众人面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逐渐转化为顿悟的恍然。如果凶手不是楚槐安,何以事事料“敌”先机,无论如何防范都能杀人于无形?如果凶手不是楚槐安,怎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锁门纵火,差点儿让柳七身死当场?这事事件件看上去并无关联,可细想起来却愈发的蹊跷,唯有凶手是楚槐安这一点,方能解惑。
沈忘直视着楚槐安已经开始闪躲的双眼,冷笑道:“当然,就如刘钦刘大人所暗示的那样,你也不过是一小卒而已,刘大人与施大人师徒相承,同气连枝,正欲在朝中一展拳脚,大有作为。而本届春闱,亦正是选拔人才之机,你偏偏选在此时将二位大人斩首,只怕另有图谋。我倒要看看,你背后所藏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然而,还不及楚槐安回答,程彻就急急忙忙地挡在了沈忘身前:“无忧……无忧你先等一下!你说这一切都是楚兄干的,可是当日大火四起,你我能及时赶赴现场,还是楚兄遣人通秉的啊!而且,而且楚兄当时也在奋力扑救,不似作伪啊!”
沈忘的动作微微滞了一下,眸中浮现出悲悯之色。他怎会不知程彻与楚槐安的投缘,他们皆是习武之人,又性格相近,他对施砚之的死有多痛彻心扉,此刻程彻对楚槐安的罪证就有多难以置信。
他怎么忍心告诉程彻,楚槐安的所作所为,只是因为他惊觉火场之中有易微的存在,戚继光对他有知遇之恩,他绝不敢为了一己私利枉送了恩人外甥女的性命。而愈是如此对比,他心中对于楚槐安的愤怒便愈发强烈,易微的命是命,那柳七的命便不是了吗!
他再无犹疑,直视着程彻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清晏,信我。”
程彻眸中巨震,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让了开去,如果说心是一杆秤,无论秤杆的另一端是谁,秤砣永远都是他的无忧兄弟,他无法做出任何违背他意志的选择。
然而,也就是这瞬息之间,楚槐安的手就已经摸到了腰间,仓啷啷利剑出鞘,直指向前:“沈解元,你很聪明,但我也不会闭目待死,你莫要逼我!”
程彻面色大恸,也毫不犹豫地剑指对面,和楚槐安对峙道:“你敢!”
千钧一发之际,楚槐安身后响起一声怒喝,那声音雷霆万钧,气势磅礴,直震得场中二人剑尖微颤:“槐安!”
楚槐安不需回头,便已知道断喝之人正是戚继光,于他有知遇之感,提携之恩的戚继光。他依旧保持着对立的姿势,可所有人都看出了他面上的动摇之色。
此刻他身后全无防备,只要戚继光出手,楚槐安几乎是避无可避,然而戚继光却绝不可能做出背后出手的行为,他仍然想要拉追锦江连载文,加企鹅君羊八六一齐齐三三零四这个下属一把,痛惜道:“槐安,你若是有苦衷,不妨对我和姚大人直言,我们定能为你做主!虽然你犯下滔天大罪,但至少能不罪衍家人!你到底受了何人指使,你快些道来!”
家人……
楚槐安的目光从闪着寒芒的剑尖逐渐向上,望向天窗外面那一片湛蓝的天空。他做的这一切,何尝不是为了家人……
他还记得那个冷得呵气成冰的冬夜,他踩着吱嘎作响的积雪行在京城的大街上,身上虽冷,心里却是热乎乎的。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个正六品的小小西城兵马司指挥,竟然能得到朝廷大员的召见。
他在这个官位已经徘徊了多年,虽有戚大人的青睐,可却鲜有向上攀升的机会。此时,若能得到这个大官的提拔,说不定自己就可以如愿升迁,将跟着他从未享福的妻子孩子接到京城里来。
他就这样心中窃喜着,祈望着,一路来到了约定的地点,然而接待他的,却是一名连品级都没有的庶吉士,楚槐安心中难免有些失望,可庶吉士毕竟是天子进臣,前途非他这等低级武官可比,楚槐安便也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恭敬以对。
“高大人本不想用你,是我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让高大人尽可放胆一试,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楚指挥。”堂上坐着的年轻男子隐在一片黑暗之中,声音却是清冷异常,高不可攀,只这一句话,就已经让楚槐安心里打起了鼓,赶紧俯身拜倒。
“谢大人栽培提携之恩,若日后……”
“日后的事情我不管,我只言现在。楚指挥,我且问你,高大人赏你的‘公事’,你敢不敢做?”
这声线的威压感让楚槐安几乎抬不起头来,他喏喏道:“敢问大人是何事?”
“我只问你敢不敢?”年轻男子直接打断了楚槐安的问话,近乎威胁的补充道:“若此事你干好了,日后平步青云,封妻荫子,我都能替高大人许了你。”
“敢。”楚槐安想也不想,拼了命也要抓住这难能可贵的登云梯。
“敢?杀人,你也敢吗?”那声音里带着笑,就像从雪山之巅流淌下来的溪水,清澈见底,却又寒意彻骨,让楚槐安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见楚槐安有了一丝的犹豫,原本倾着身子与趴伏在地的楚槐安说话的男子立刻直起了身,振衣欲走:“既是惧怕,那楚指挥便回去好好想想吧,想清楚再来,只是不知高大人是否愿意等……”
“我敢!杀人,我也敢!”下一秒,楚槐安猛地抓住了男子衣服的下摆,抬起了头。清凌凌的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终于照亮了年轻男子隐在黑暗中的面容。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白皙冰冷得如同霜塑冰雕一般,宛若雪中白梅,凌寒盛放。
他看见那精致的薄唇张合翕动,吐出最后一句话:“若有一日,东窗事发,我希望凶手只有你一个。”
过往的回忆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却,徒留现实的一地狼藉,楚槐安泛起一抹苦笑,原本指向沈忘的利剑转而向内,他仰天长啸,字字千钧:“凶手只我一人,与旁人无关!”说罢,利刃一挥,脖颈处脆弱的皮肉如花绽放,喷涌的鲜血溅了与他相对而站的程彻满头满脸,身材高大的楚槐安晃了晃,轰然倒地!
“槐安!”眼见楚槐安自戕,戚继光一个箭步冲了上来,稳稳地扶住了楚槐安如同一片飘零枯叶般坠落的身躯。
“槐安!是何人逼迫于你,你对我说啊!何苦如此,何苦啊!”戚继光痛心疾首,眼里已然有了泪光。
楚槐安张了张嘴,粘腻的血泡从口中争先恐后的涌出来,只能听见他发出含混的咕噜声,却不知他究竟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戚继光却是懂了:“卿卿,你想说卿卿是吗!”
楚槐安几乎涣散的眼神骤然亮了亮,宛若爆开的灯花,霎然而隐。
戚继光长叹道:“你放心,你的妻女我不会薄待,你放心……”
楚槐安拼尽全力点了点头,却是笑了。他的目光从戚继光悲怆的面容向上移,似乎在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什么……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找到了。
他的卿卿此刻正带着一双儿女走在从老家赶往京城的路上。他们已经一年未见了,卿卿长及脚踝的黑发挽成一个漂亮的髻,和她年少时的样子,一般美丽。他在京城为她们买了一栋小小的宅院,局促了些,但一家人住着刚刚好……一家人……
呵……终究是南柯一梦啊!
楚槐安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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