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云聚(三)(1 / 1)
同样屈居于暗影之下的季喆抬起头,看向从牢房窗格的缝隙中,堪堪挤进来的暮光。季喆伸出手,苍白的指尖在光束中轻轻滑动,仿佛在虚空中触摸着某些早已消散的身影。
此时,尚是烟柳画桥,春和景明,待到秋风萧瑟,北雁南飞之日,也便是他孤身赴死之时了。季家的两个儿子,都为这场全国动员的考试枉送了卿卿性命,当真讽刺。季喆的唇角勾了勾,露出一个怅惘的笑容。
他并不觉得后悔,自踏出家门,加入戏彩班子的那一刻起,这一切便是注定的命运,所有被牵扯其中的人,都没有资格逃离。然而,不知为何,他心底却始终翻涌着一种淡淡的遗憾,恰如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突然,阴翳的走廊中响起了脚步声,似乎是官差带人来了,季喆将后背缓缓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蜷缩着双腿,将自己的周身都置于残存的些许天光里。
出乎意料的,官差将那人径直带到了季喆的牢房门前,季喆不由得诧怪,像他这样的孤家寡人,还有谁会来探望呢?
“霍兄……”季喆闻声抬起头,正撞进蔡年时复杂的眼神里。
“年时?”季喆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位曾经的同年好友,怔怔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跟你……跟你唠唠家常……”蔡年时蹲下身,双手抓着牢房门上锈迹斑斑的铁栅,似乎是想离季喆更近一些。
季喆宽和地笑了,却没有主动靠近,依旧缩在墙角,语气淡淡道:“年时兄说笑了,我一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好看的,更何况,我差点儿害了你,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你不该来的。”
蔡年时慌忙摇头:“我知道你的苦衷,我不怪你,没有人怪你!其实,其实沈兄也想来看你的,但是他……他怕你不愿见他。”
季喆苦涩地叹了口气:“我又有什么资格埋怨沈兄……”
气氛郁郁,二人皆半晌无言,最后倒是季喆打破了沉默:“年时,今日是殿试吧?”
蔡年时抬起头,眸光晃了晃,脸上露出羞赧而恍惚的笑:“是啊,霍兄。”
“你们……考得如何?”
“沈兄中了探花,我,我……”说到后面,蔡年时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怕惊吓着季喆一般,“我中了状元。”
季喆瞪大了眼睛,在脑海中来回咂摸了几遍这句话的意思,突然起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墙角扑将过来,抓住了蔡年时扶着铁栅的手,兴奋道:“太好了,太好了,中了,可算是中了,年时啊,我没看错,我知道你能行!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着头大笑,笑到最后竟有两行泪顺着眼角滚落下来:“我真为你高兴,真心为你高兴!”
他笑得那般畅快,就好像经年积累的委屈与仇怨,在此时此刻得以平反昭雪一般。蔡年时被他笑得心酸不已,也怔怔地兀自落着泪。这二人一哭一笑,一喜一悲,相映成趣,令人感叹。正所谓,谁言今古事难穷?大抵荣枯总是空。算得生前随分过,争如云外指滨鸿。暗添雪色眉根白,旋落花光脸上红。惆怅凄凉两回首,暮林萧索起悲风。
待得季喆笑累了,蔡年时也哭乏了,二人再次相视,皆是一叹。蔡年时将脚上的鞋子褪下,隔着铁栅递了过去,轻声道:“霍兄,阿娘的鞋子我给你带来了,你不要嫌弃。我穿着它入了金銮殿,接了龙凤印,它定能保佑你来生……来生托个富贵人家,享一世清福。”
季喆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他深深地看了蔡年时一眼,问道:“你还肯给我?”
“如何不肯,无论你做了什么,你始终是我的霍兄,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季喆郑重地接过布鞋,垂首半晌,月光透过窗棱,照着他光洁开阔的额头,洒下一片洁白:“若是……若是早些遇着你们……”
剩下的话被他强自咽了回去,他用地上的稻草在脚底上细细擦蹭,把脚都擦红了,方才珍而重之地套上了那双布鞋,用几乎耳语的声音,低低地呢喃着:“年时啊,你和沈兄,一定得做个好官啊……一定啊……”
据说啊,那个春夜的月光格外的亮,将整个人间都浸润得通透异常。新科状元光着脚走在街上,从月色苍茫,走到天光大亮。捧头判官一案,也在这场漫长而凄迷的跋涉里,终究作结。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沈忘一行人此时却是另一番景象。
在李时珍的大力推动下,沈忘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柳七从松江府调到了济南的历城县衙。然而,在李时珍的来信里,沈忘倒是读出了另一重意思,松江府的官员们从上至下,都巴不得将这位古板较真的女仵作转送别家,颇有些长出一口气的意味。沈忘乐得如此,他将李时珍随信寄来的一本《本草纲目初编》转交给了柳七,开始动笔给李时珍和纪春山回信。
自捧头判官一案作结,沈忘、柳七、程彻和易微便马不停蹄地踏上了前往济南府的行程。柳七自不必说,程彻虽然早已完成了保沈忘进京的承诺,可这位江湖潇洒客却是习惯了和沈忘出生入死,肝胆相照的岁月,便默契地追随沈忘前往历城县衙。
大小姐易微的加入更是让三人喜忧参半,喜的是好友相伴,策马扬鞭,岂不快哉;忧的是他们前脚刚从京城离开,戚继光的书信便后脚追了过来,又气又急地责问易微为何不与舅舅舅母商量便擅作主张,恳请柳七一定要看好这位大小姐,莫要让她挨饿受气。
四人同乘一辆马车,由程彻驾车,一路从京城沿陆路直奔济南,这可苦了沈忘的小青驴,它跟在马车后面,不得不奋起直追,不过七日便瘦了一圈,让沈忘好一阵心疼。
却说这日,四人一车一驴南下来到了山东德平。沈忘离开济南府之时,尚是一名普通的举子,可再入济南府却有了官身,照理说,这一路驿站都应扫榻相迎,大开方便之门。可沈忘此人,最不喜官场逢迎之道,宁可风餐露宿,自在逍遥,也不愿推杯换盏,狗苟蝇营,是以,四人放弃了官道沿途的驿站,反而选择了一间隐没于半山腰的小庙。
从沿途的百姓口中,他们得知这间绝不起眼的庙宇,竟然有个大名鼎鼎的名号:活佛庙。
“老丈,为何称其为活佛庙呢?”远离了黑云压城的京畿,一路行来的沈忘心情甚是畅快,闻听此名便好奇问道。
“年轻人,一看啊你们就是外乡来的,这活佛庙愣有名气呢,这周边县镇十里八村,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正好,小老儿我今日也空闲,这就给你们细讲讲活佛庙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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