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白莲弥勒(五)(1 / 1)
如此这般商议妥定,沈忘和程彻负责在活佛庙中寻找证据,而易微和柳七则下山采买物资,从周边百姓的口中探听情报。
眼见易微的双脚迈出山门,程彻方才长出一口气:“无忧,多亏了你。”
程彻擦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懊恼道:“我本来就嘴笨,微儿姑娘一跟我抬杠,我就不自觉地慌乱,忙中出错,连话都说不出来。”
沈忘唇角一勾,差点儿笑出声来,他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拍了拍程彻绷得紧紧的肩膀:“清晏,你不是嘴笨,你只是害怕。”
“是了是了!”程彻恍然大悟道:“的确是害怕,可是你说刀光剑影、尸山血海我没怕过,怎么微儿姑娘这么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我反倒怕了呢?”
柔柔弱弱?你怕不是对这个词有什么误解吧?沈忘暗自腹诽。
“最喜欢什么,就最害怕什么。”沈忘轻飘飘丢下的一句话,如一记重锤猛地敲在程彻的心上。他瞠目结舌半晌,这才发现罪魁祸首早已飘然而去,混入了前来主殿参拜的善男信女之中。
程彻表情复杂地紧抿着下唇,脸上也腾地红了。他用力搓了搓自己滚烫的脸颊,向着沈忘走远的方向追去。
按照沈忘的计划,既然那帮僧人在夜里严加看管,不允许他们踏入主殿半步,那就不妨在白日里,跟随香客们大摇大摆走进去。他就不相信,那大佛的憧憧怪影,能不留下丁点儿蛛丝马迹。
大雄宝殿门前,迎头便是一道四丈宽窄青石路,以青灰条石铺就,乳白色的鹅卵石夹在期间,甚是宽敞气派。沿着青石路向前,便直通那尊青石雕丈八大佛莲花座下。与昨夜趴伏在屋顶上所见到的不同,此时的丈八大佛愈显庄严恢弘,拈花一笑间,宏愿无限,佛光冲天。
沈忘绕着那丈八大佛转了一圈,方才跟随人流如织的香客们步入大雄宝殿之中。殿宇前低后高,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极为壮观。殿中的金身释迦牟尼佛像结跏趺坐,大殿两侧十八罗汉分列其间,在释迦牟尼佛像的背后是坐南朝北的三大士像,殿中陈设与寻常寺庙无异,只是更为精美绝伦。
程彻昨晚被那巨大的诡谲佛影吓得不轻,所以并没有像往常那般,不管不顾地当头便拜,反而双臂抱胸,颇有些警惕地环顾着大殿四周。沈忘倒是一撩衣裳下摆,姿态优雅从容地跪了下来。
程彻骇了一跳,连忙也装模做样地跪在沈忘旁边的蒲团上,压低声音问道:“无忧,你不是……不信这个吗?”
沈忘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地望着俯视众生的释迦牟尼佛像,嘴唇翕动,神色却不改:“自是不信,心诚拜佛像,心杂拜泥头,就算是金装加身,也不过是泥塑的神佛,拜一拜又有什么打紧。”
“阿弥陀佛!”沈忘中气十足地念了一声佛号,拜了下去。
程彻也跟着有样学样:“阿弥陀佛!”
谁料,沈忘这一拜下去,半天也不直起身子,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蒲团前的地面。程彻也只得跟着趴伏在地上,一股奇怪的味道涌入了鼻腔。
“你瞧”,身侧传来沈忘若有所思的声音,“这刚拜了一拜,菩萨就把证据送到眼前了。”
程彻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怎么就这么拜了拜,证据就唾手可得了。他也学着沈忘的样子,直愣愣地看向蒲团前的地面,看了半晌也没看出门道,他只得贴得更近了些,狭长的睫毛几乎碰到地上的尘土。
“诶?”程彻发出了一声轻微地疑惑,他虽是没有看明白地面上的“证据”,却无意间发现了供桌下方的古怪。
那佛像前的供桌盖着厚重的桌围,和地面之间只留有一指宽的缝隙,若不是程彻几乎把脸贴到了地上,是无法看到供桌下方的情形的。只见那供桌下方,竟还摆放着一个小小的神坛,神坛上供奉的是一个做工有些粗糙的木雕小人。
程彻努力地眨巴了下眼睛,只能隐约分辨出那小人是一名女性,其余的便再也看不真切了。程彻还欲再看,却听身后响起了女子的轻咳声。
程彻吓得猛地直起身,看向身后,只见一位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妇人有些不耐地盯着他,想来是埋怨他拜得太久,占用了本就不多的蒲团。
“让姊姊久等了。我这位兄弟心里遇着难事儿了,便拜得久了些,正和菩萨诉苦呢!”沈忘眼明手快,将程彻从蒲团上扯了起来,长袖一挥:“姊姊,您请。”
这一叠声的“姊姊”极具迷惑性,再加上沈忘本就长得清俊温柔,嗓音和缓,那妇人登时便一扫怒容,爽朗笑道:“无妨无妨,若是早知道如此,我便不催他了。”
妇人侧头看向程彻,语重心长道:“小兄弟,谁家不碰上点儿难事儿啊,若是过不去,就多来庙里拜拜,这里的活佛可灵哩!”
“还不谢谢姊姊?”沈忘轻声提醒道。
程彻连忙道:“谢……谢谢。”那声“姊姊”他可叫不出来,他心中的阿姊只有柳七一人,可不是什么人都当得起他“锁横江”的阿姊。
沈忘和程彻在主殿叩拜完,又跟着一群善男信女们装模作样地在庙里转悠了起来。借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程彻凑到沈忘身边,小声道:“无忧,你看到了吗,供桌下面那个木雕?”
“嗯。”沈忘应道。
“还有,地面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味儿,你闻到了吗?”
“嗯。”沈忘再次轻声回应。
见沈忘只是浅浅应着,却不做分析,程彻便也随着沈忘的目光四下打量起来:“无忧,你在找什么呢?”
沈忘将头向程彻微微偏了偏,耳语道:“清晏,你发现了吗,这庙里没有柴房。那小沙弥又被关到哪儿去了呢?”
程彻面色一滞,继而眼睛倏地睁大。是啊,那个名叫戒嗔的小沙弥,他们竟是再也没有见到!
“你刚才看到的那个女子木雕,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无生老母。这帮和尚挂着羊头卖狗肉,明面里将释迦牟尼佛像摆在堂前,案桌下却供奉着无生老母承其香火。在我的认知里,却有一个宗教,信奉着‘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的八字真言,在他们的经典中,无生老母是上天无生无灭的古佛,她先后派燃灯佛、释迎牟尼佛、弥勒佛下凡统治人间。”
程彻频频点头,再联想到昨夜那巨大的弥勒佛影,笃定道:“这帮和尚既信仰无生老母,有笃信活佛弥勒降世,那定是你所说的那个教派无疑了。这是什么教啊?”
沈忘唇角勾起,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意。这个大名鼎鼎的教派是唐、宋以来流传民间的一种秘密宗教结社,渊源于佛教的净土宗。早期的教派崇奉佛法,提倡念佛持戒,规定信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号召信徒敬奉祖先,是一种半僧半俗的秘密团体。然而,随着教派的逐渐扩大,信徒的不断增多,这个教派便不再仅仅满足于传扬佛法,反倒成了某些人愚昧百姓,敛财夺权的工具。
只怕这供桌下暗藏的无生老母,也只是冰山一角,那金光璀璨的桌围下遮挡的,还不知有多少污垢泥泞、狗苟蝇营。
他倒是要看看,这小小的德平县,这繁盛于马颊河畔的淳朴城郭,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沈忘的脸上还挂着笑,声音却是骤然冷了下来,在香客们嘈杂鼎沸的人声掩盖下,他对程彻吐出了让王朝的统治者们都心惊胆战的三个字:“白莲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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