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舜井烛影(八)(1 / 1)
柳七心思斗转,冷声道:“若果真如此,只怕那负责照看的老妪也是凶多吉少。”
“停云,这里耳目众多,没有清晏把守断难安心。初检做完,咱们还是回殓房再做查验,以防生变。”
柳七点头,从吓得面色发白的小书吏手中拿过尸格,又仔细校阅核对了一边,方道:“我这就先行返回,准备好殓房,再喊程兄回来帮你。”
“不必”,沈忘将目光投向虚掩的门扉,透过那道狭长的缝隙,能看到数名差役正站姿笔直地守在外面,既像是护卫,又像是困局,“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当燕隋拿着对周边四邻进行的初访笔录走入房间时,柳七已经将箱箧收整好,正在往女尸身上盖着白布,那张白布平整熨帖,显然被主人收拢得十分精心。
“这位仵作娘子倒是真真麻利,这便勘验完成了吗?”燕隋口中说着赞扬之语,目光却沉沉地在柳七的身上梭巡,似乎是想找出这位县太爷钦点的女仵作究竟有何独特之处。
柳七略一拱手,眉头都不抬地回道:“初检已毕,这便回衙门复核。”
“那我安排几位兄弟……”
“燕捕头客气,我独行惯了,先行告退。”柳七向沈忘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背上药箱,急匆匆地离开了。
被身为贱籍的仵作断然拒绝好意,燕隋既尴尬又气恼,嘴巴不敢置信地张开,又强压怒火的合上,像一只齿缝间塞了碎肉,别扭却无处发泄的凶兽。一直沉默不语看着尸格的沈忘此时微微抬眼,开口道:“她性子就是这般,燕捕头无需介怀。”
燕隋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蒲扇大的巴掌一挥:“属下岂能跟一名女子一般见识。”
“如此甚好”,沈忘语气淡淡地,若无其事询问道:“这女子死状骇人,面目全非,我未敢细看,她果真就是蒋大人的千金蒋梓云吗?”
“自然是蒋小姐无疑啊!大人初来乍到和她不熟识,辨认不清也是自然。可属下与她打过多次交道,就算她化成灰属下也……”意识到自己出言不逊,燕隋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继续道:“再说了,这宅院是县衙替蒋小姐安排的,那老妪也是县衙替蒋小姐寻的,死在这儿的不是蒋小姐,还能是谁呢?”
“既然这照顾蒋小姐的老妪是县衙寻来的,那此时她去了哪儿呢?”沈忘紧跟着问道。
“属下询问了就近的街坊,皆言昨日入夜之后,宅院中曾传出桌椅倾倒之声,想来是蒋小姐上吊之时踢翻木椅所致。而那名老妪自蒋小姐上吊之后便不知所踪,甚是可疑,只怕蒋小姐之死同她脱不了干系。”
沈忘感到自己几乎快要压制不住泛上唇角的冷笑了,这燕捕头别的一问三不知,甩锅的功夫倒是十足十的好。这还没问几句,便直接将畏罪潜逃的罪名安在了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妪身上,怕是真把初来乍到的自己当成了不学无术的饭桶了。
“既是如此,那燕捕头可要快些寻到那名失踪的老妪,早些结案啊!”
“是!属下定当不辱使命!”燕隋一边大声应着,一边偷眼观瞧面前的县太爷,他的脸上始终挂着笑意,只是不知为何,那苍白的面容衬着那勾起的唇角,却让燕隋感到莫名的寒意。
“还有,燕捕头,把现场所有的物证通通带回衙门封存,此案一日未结,这些物证便一日不可损毁。”
燕捕头有些瞠目地看着沈忘划分为“物证”的物什,简直事无巨细,甚至还包括一盆枯萎的杜鹃花和上吊用的木椅:“大……大人,您是说所有这些?”
“当然,燕捕头以为呢?”沈忘笑眯眯地看着燕隋,一字一顿道:“有劳了。”
*****
历城县衙,内宅书房。
围坐的五人除易微之外皆表情严肃,面沉如水,唯有易微撅着嘴,耷着眉,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上次不带我和柳姐姐,这次不带我和傻大个,反正就是里外里不带我玩儿呗!”易微小声嘟囔着,扯着自己衣服上的穗子。
“易姑娘,也没带我。”霍子谦温声提醒道。
易微瞟了一眼霍子谦,修长的眉毛耸拉下来,形成一个委屈的“八”字,叹了口气道:“是啊,现在我倒和你一般了。”
“寒江”,柳七轻轻拍了拍易微的柔荑安抚道:“这一次可不比往日,敌暗我明,又偏偏困于一隅,一旦行差踏错,只怕满盘皆输。”
“停云说的没错,蒋大人就是最好的例子。先是他莫名其妙的坠湖溺亡,后又是孤女离奇失踪,到现在连冒牌的蒋梓云都死于非命,可见幕后之人所图甚大。小狐狸,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离开清晏身畔,更不能单独一人行动,听到了吗?”沈忘罕见地板着脸,语气严厉地对易微道。
易微何曾见过沈忘这般严肃的样子,但想到之前被困地牢,终究是自己理亏,只好脖子一缩,往柳七怀里一钻,气急败坏地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说说案子吧,我等着听呢!”
易微嘴上虽是这般说着,心里却还兀自不服气地暗道:谁用你们保护了,这次我自有法宝。
沈忘知道易微性格叛逆跳脱,从不服管,和小时候的自己极为相似。说来也是荒唐,自己此刻竟也站到了沈念的角色之上,思及此处,沈忘不由苦笑。
“停云,你先来说说验尸的结果。”饶是心中存着隐隐的担忧,沈忘还是不得不把话题转回到案件本身。
柳七颔首,展开尸图,以手指点,沉声道:“经过勘验,女尸全身只有一处伤痕,即是脖颈处的勒痕。勒痕呈八字开口状,死者面目由于颈间的巨大下坠力呈现灰白色,因长时间吊挂,淤血下行,在小腿处呈现细小的出血点,这些特点皆与上吊致死的情状相符。”
“还有,因绳结压迫喉管,使得舌头外吐,直坠胸前,以及裙摆上沾染的污秽,也是人被缢死时的肢体失控,产生的排泄失禁现象。这些都说明,这名女子的确是上吊致死。”
程彻仔细听着,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沈忘看在眼中,温声道:“清晏,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程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我说得不一定对,但既然无忧问了,我随口一说,你们就权当参考哈!从阿姊的验尸分析中来看,这名女子的的确确是上吊自杀,说不定她就是因为疯病发作,再加上父亲新丧,不想活了呢?那刘掌柜说她不是蒋小姐,她便不是了?咱们刚来这历城县衙,便把县衙里的人从头至尾怀疑了个遍,偏偏信那之前从未谋面的刘掌柜,是不是有点儿草木皆兵了?”
程彻说得犹犹豫豫,沈忘的脸上却浮起赞赏的笑意:“清晏,你的思虑很是周全。”
程彻面上一喜:“是吧!我也觉得近几日脑子愈发活络了!”
身旁的易微翻了个白眼轻嗤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你是不是觉得这历城县衙从里到外都是大好人啊!你也不动脑子想想,那刘掌柜骗我们,有何好处?我们是能给他金银呢,还是能给他优待?商人无利不起早,这半点儿利益没有的事儿,他为何要做?可是另一拨人若是骗我们,好处可是实打实的。”
沈忘笑着点头道:“还是小狐狸棋高一着,我也是做此想。这前任官吏离奇失踪,我作为新官上任,自然会用心探查,那与其让我揪着过往的案子不放,不如将告状的蒋小姐掉包成发了癔症的蒋小姐,让我查无可查,问无可问,毕竟疯子嘴里的话本就不可信,那自然也可以将之前蒋小姐击鼓鸣冤的事情推到癔症发作上,一推三六五,岂不干净?”
“可偏偏我又从刘掌柜那里得知了鱼目混珠一事,对蒋小姐起了疑,疑心一起,便再难消泯,那掉包的蒋小姐就不能留了,只能让她上吊身亡。这样,与蒋大人案件相关之人便死的死,亡的亡,人死案清了。”
霍子谦倒抽了一口冷气,喃喃道:“这历城县衙比之白莲教,也不遑多让啊!咱们可真是刚出龙潭,又如虎穴,不得宁日。”
程彻见霍子谦面色苍白,笑着安慰道:“嗐!你这还是同我们呆得时日短,自我认识无忧兄弟之后,还真没有一日是‘宁日’呢!以后你习惯了就好了!”
被程彻的大巴掌拍着后背,霍子谦又是感动又是害怕,感动的是程彻将自己看成了队伍中的一员,认为自己以后也将一起同行;害怕的是万一程彻一语成谶,今后真的永无宁日,这可如何是好啊?
霍子谦正暗自纠结,一旁的柳七则借着沈忘的话头继续补充道:“再说回案子,今日我同沈兄前往案发现场,发现了一盆枯萎多时的杜鹃花,那泥土尚且湿润,显然前不久才灌溉过。而通过嗅闻土壤中残留的气味,我断定浇灌花朵的,正是我配给蒋小姐治疗癔症的药。可见,这所谓的蒋小姐,压根没有疯病。”
“你瞧!”易微见自己猜得没错,得意地一拍桌子:“样样都合得上!”
“那既然都猜出来了,那咱们还等什么,我这就杀它个七进七出,给这历城县衙换换血!”程彻闻言猛地站起身,作势向屋外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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