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舜井烛影(十)(1 / 1)
“这个过程属下来替她说吧!”方长庚上前一步,冲着沈忘拱手道:“禀大人,我是在距离县衙不远的剪子巷发现她的。当时,属下正带着一班弟兄进行日常巡逻,只见沿街摆放的一堆倒扣的竹筐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抖动,因为剪子巷沿街商铺众多,属下唯恐是藏着歹人,便厉声喝问,这位老人家便从一摞竹筐下爬了出来。”
方长庚面露不忍之色,声音也缓了缓:“想来是她目睹主家被害,惊惶万状,失了方寸,便隐藏于竹筐之下。属下发现她的时候,她浑身皆被露水沁透,如同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可见是藏了一整晚。经过询问,这位老人家将事情的经过如数告知,属下便将她带来了县衙。”
沈忘轻轻按了按酸痛的眉间,继续盘问道:“既然方捕头为你作保,那本官就暂且信你。你说你慌不择路,是因为看到了有人从院中出来,认定是凶手,因此不敢报官对吗?”
老妪匍匐而前,以头抢地:“是的老爷,老身知错了,老身不是有意放跑歹人,实在是……实在是害怕啊老爷!”
“既然如此,现在你人在县衙,我自能护你周全,你现在可以说出凶手到底是谁了吧?”沈忘向前倾着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妪面上细微的表情。
只见老妪惶恐地向方长庚的方向看了一眼,方长庚温和地笑了笑,道:“老人家,莫怕,县令大人是位好人,断不会弃你于不顾,你知道什么就快些说出来,将功补过啊!”
老妪的身子颤了颤,又哆哆嗦嗦地看向沈忘,支吾道:“昨日天色晚了,我也不敢说自己看得格外分明,但是……但是从身形上看,倒是像篦子胡同的鲁尽忠。
“鲁尽忠是何人?”沈忘蹙眉向方长庚问道。
方长庚恭敬道:“回大人,这鲁尽忠乃是县里出了名的惫懒汉,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倒是靠自己的老母养活,属下之前在周边县镇当差的时候,就听过他的名号,来了历城县以后,还曾抓到过他醉酒闹事,若不是他老子娘拼命求情,只怕一顿板子是免不了的。”
沈忘点了点头,道:“既然这名老妪说自己看到的人就是鲁尽忠,就劳烦方捕头将他提来问话。”
“是!”方长庚一拱手,转身便出了二堂。
这位有着“急公好义”之名的方捕头并没有让沈忘等多久,一名额角上贴着膏药的细条儿青年便被押上堂来。这青年长相秀气,面皮儿白净得紧,打眼一看竟像是十七八的大姑娘一般,但与他的长相极不相符的,是他周身上下一股混不吝的泼皮气质,再加上眉眼间掩不住的轻佻放浪,一看便是方长庚口中的靠老娘养活的惫懒汉。
“你就是鲁尽忠?”沈忘肃容道。
“拜见青天大老爷,小的鲁尽忠给您磕头了!”鲁尽忠动作夸张地伏地叩拜,脑袋咣咣地撞着地面,再抬起头,额头上蹭上了灰,配上那额角贴着的膏药,像极了戏台上的丑角。
“我问你,昨天日暮之后你可曾去过蒋宅?”
“蒋宅?”鲁尽忠眼皮儿一翻,苦思冥想了半天,哀哀道:“大老爷,小的昨日里饮多了酒,这究竟去了哪儿……小的实在是记不清了。”
“好好说话!”见沈忘面上浮出愠色,方长庚赶紧叱喝鲁尽忠道。
“哎呀!方捕头,您可吓死小人了!”鲁尽忠长吁短叹地抚着胸口,那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无赖劲儿,饶是以跳脱落拓著称的沈忘也极是反感。他狠狠一拍惊堂木,怒斥道:“鲁尽忠!问你什么便答什么!若是再顾左右而言他,便先拘上两日,待你想明白了,再来回话!”
鲁尽忠见沈忘当真动了怒,赶紧敛了嬉皮笑脸的神气,叩头不止。沈忘缓了口气,问道:“我问你,你当真不记得昨日去过蒋宅?”
“小人……”鲁尽忠眼神儿往一边飘去,在触到方长庚严厉的神色之后,又赶紧垂下了头。
“传邓方氏上堂,与鲁尽忠当面对峙。”沈忘再也没有耐心听鲁尽忠东拉西扯,当下将候在堂下的邓方氏传了上来。
邓方氏甫一上堂,就看见趴在地上的鲁尽忠的背影,登时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双唇哆嗦着道:“就……就是他,昨日里见的就是他!”
她这样一指认,鲁尽忠也慌了,面上狰狞地厉声道:“你个死老太婆,可不要瞎说!”
“我没有瞎说!小姐……我家小姐要请的人就是你!”邓方氏向着沈忘叩头道:“大老爷,老身想起来了,小姐之前遣老身去集上割几斤肉,说是家里要请人吃酒,请的便是这个鲁尽忠!”
这下,堂上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鲁尽忠的脸上,沈忘斥道:“若只是去吃酒,哪怕是见到了尸身,按律报官即可,何必如此遮掩!你到底隐瞒了何事,还不从实招来!”
方长庚也痛心疾首道:“鲁尽忠,这次可是杀人偿命的大罪,你若再支支吾吾,不肯照实了说,你老子娘也救不了你!”
鲁尽忠眸中利芒一现,刹然即隐,以首抢地道:“沈大人,小人不敢欺瞒,昨日……昨日小人的确是去了蒋小姐家中。但是小人断然没有杀她之心,只是拌了几句嘴,蒋小姐想不开,小人前脚刚走,后脚她便……便上吊自杀了……”
“只是拌了几句嘴,蒋小姐便上吊自杀了?这话红口白牙说出来,你自己信吗?”沈忘冷笑道。
“大人,小人没有撒谎,其实……小人与蒋小姐早已私定终身,奈何蒋小姐日日纠缠,腻歪得紧,小人实在受不了,便生了与她一刀两断之心。大人你也看得出,就凭小人的皮相,比之大人也毫不逊色,所以啊,寻个下家绝不是难事。”
沈忘听到身后的屏风里传出唾啐之声,想来是躲在后面偷听的小狐狸忍无可忍,若不是尚有个屏风拦着,只怕当下便会冲将出来,指着鲁尽忠的鼻子骂个痛快。
“谁知道,那天蒋小姐非要请小人到家中一叙,小人也是好几日没见了‘荤腥’,心中着痒,既然有送上门来的,又为何不应呢?于是,小人便趁着夜色到了蒋宅,可还没说上几句,蒋小姐又与小人起了争执,玩起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小人是眼睁睁地看着她将绳索抛上房梁,系好了绳结,作势要把脑袋往里放。”
鲁尽忠始终没有抬头,几乎是一股脑地将事情的经过倒了出来:“小人没想那么多,还以为她又是同先前一样,无非以死要挟,就骂了一句,让她有本事就死,别天天雷声大雨点儿小。蒋小姐一听我这般说,便直接把脑袋套进了绳结里。我哪是让人随意就能拿住小辫子的人,便再也不理她摔门而去。但是小人哪里知道,她……她真的就寻了短见呢?”
沈忘从堂上缓缓踱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鲁尽忠,他的阴影覆盖在鲁尽忠的头脸处,让后者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沈忘的目光:“你离开的时候,蒋小姐死了吗?”
“当然没有,小人就算再混账,也断不能看着人死在我眼前儿啊!”
“邓方氏,说说你进屋时看到的情况。”
“老身看见,小姐人挂在梁上,木椅翻倒,小姐的脸色白的吓人,一截长长的舌头垂下来,在风里荡啊荡的,我大着胆子上前一摸,人……人已经凉透了。”
沈忘点了点头,脸上浮起讥诮之色:“按邓方氏所说的女尸的情状,她看到的蒋小姐怕是已经死了半个时辰以上了;而你,却说自己走的时候蒋小姐还没上吊。说来也巧,你鬼鬼祟祟离开蒋宅的背影,还被邓方氏看个正着。这期间里外里半个时辰的出入,那你们二人,究竟是谁在说谎呢?”
鲁尽忠赶忙大声道:“自然是她!她若是没有问题,她跑什么跑!一定是我走之后,蒋小姐想不开上吊自尽,她不仅没有阻拦,反而眼睁睁地看着她送死,所以她才说瞎话冤枉我!”
鲁尽忠扭过头,咬牙切齿地对邓方氏低声道:“若再敢胡说八道,小心你的脑袋!”
邓方氏吓得直往方捕头身旁缩,圆滚滚的身子硬是拗成一团,眸色中满是惊恐。
沈忘笑了,一撩衣摆,就势蹲了下来,平视着鲁尽忠,近到能看到后者喉结轻微的颤动:“你也不用着急撇清自己,本官此番倒是有些推心置腹的话想要同你讲一讲。鲁尽忠,你可曾听过宋时苏东坡的一首词,里面讲到‘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你可知这几句词是什么意思吗?”
鲁尽忠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忘,浑身不由得一颤。那俊朗男子漆黑如墨的眸子里,似乎还嵌着另外一人的眼睛,而那人也正透过沈忘的瞳仁,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莫名的威压感袭上心头,鲁尽忠几乎是下意识地应道:“小人……不知道。”
沈忘勾唇而笑,声音朗朗:“这几句词描述了苏东坡夜梦亡妻,一人一鬼相对,无言落泪的场景。在今日之前,我也曾以为这不过是文人情深狷狂之语,不足为信,这世间哪有什么鬼神,又何来幽魂入梦一说呢?”
“可今日”,沈忘好整以暇地看着鲁尽忠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笑容愈发圆满了,“我不做此想了,因为我确实在梦中见到了蒋小姐的鬼魂。”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