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舜井烛影(十六)(1 / 1)
霍子谦直感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紧咬着下唇,拼命挺直了脊梁,像旗杆一般直挺挺地矗立在牢房的地面上。此时,那刺鼻的血腥味儿,令人汗毛倒竖的暴虐场景,都已经被他抛诸脑后。他的心神早已经被柳七和易微给予的信任溢满,再也容不下一丝一毫其他的事物。
此刻,别说是历城县衙诸人不敢伤他,就算是跟那帮恶贯满盈的白莲教众一般,将他大卸八块,他也断不会挪动一步!
心中感情激荡,霍子谦还欲说些掷地有声的话语,却发觉身旁空落落的,竟是只剩下一个方长庚,易微、程彻和柳七早就护着沈忘向牢房外行去。他看着方长庚,张了张嘴,露出一个尴尬而羞赧的笑。
程彻将沈忘背在背上,跟在柳七和易微身后走出了大牢。易微的眼泪已经憋回去了,她知道现在柳七最需要的就是他们的支持与保护,她没有时间黯然神伤。可身后,程彻如大型犬一般的呜咽声涌入耳膜,扰得她心神俱乱。
易微生怕柳七听见,不敢扬声骂人,只得放慢脚步,和程彻并肩而行,低声斥道:“大狐狸还没死呢,你哭什么!”
程彻抬眸,狭长如女孩儿的睫毛上汪着一簇簇的水珠,把易微看得呼吸一滞,她听见程彻痛苦的喃喃声:“无忧……怎么这么瘦了……”
易微一怔,也跟着向沈忘脸上望去。被血污覆盖的俊俏面容,的确是比之初见时消瘦了不少,两颊微微凹陷,入鬓的长眉紧蹙着,仿佛即使在昏迷中也难掩愁容。当日嬉笑怒骂的潇洒男子,何时变成了这般样子?
易微心中暗暗骂了一句,道:“干脆我去求舅舅,把大狐狸调回京城吧!这历城县衙的烂摊子,咱们不管了!”
行在前面的柳七停住了,在晦暗的夜色中,她的背影格外孤直萧索:“我们为什么要怕……”少女的声音里有着罕见的怒意,“该怕的是他们。无忧倒下了,就换我来,不战不止,不死不休。”
此言一出,易微和程彻对视了一眼,眸中皆是竦动敬畏,再多的言语亦是枉然,众人沉默着赶路,直奔柳七的厢房。
***
柳七动作轻柔地用纱布蘸着温水,细细地擦拭着沈忘脸上的血污,如同护理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易微和程彻肩并肩站着,屏息凝神看着眼前的场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与他们二人相比,柳七并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工作着,不多时,沈忘的半边脸就已经扎满了银针,让人看着陡然心惊。
眼见柳七直起身子,开始用手帕擦拭自己脸上的汗水,程彻方才轻声问道:“阿姊,无忧到底是怎么了?”
柳七转过身,目光犀利地向着门外一扫,易微会意,赶紧回身掩好了门。
“这是慢性中毒导致的神昏之兆。”
“中毒!”易微压低声音惊呼道:“大狐狸天天和我们在一起,为什么偏偏他会慢性中毒啊!”
“要给一个人下毒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了,如果是多个人有意为之就更难防备。无论是入口之物还是熏香炉火,甚至是擦拭用的汗巾,贴身的衣物,床单布幔皆可下毒。日日累积,夜夜积攒,直至今日。千里之堤,蚁穴遍布,只待轻轻一推,便会轰然倒塌。”
易微敏锐地发现了柳七的言中之意:“柳姐姐,那大狐狸究竟中得是什么毒?还有,究竟是什么让他体内缓慢积攒的毒素爆发的呢?”
柳七垂眸看向沈忘,面上的肌肤因为用力而绷得紧紧的:“如果我没有猜错,沈兄所中之毒应该是由雷公藤萃取的毒液,这种毒液无色无味,如果是按照剂量服用并不会对人体产生伤害,但如果长期超量使用,毒素在身体内积郁,人就会有晕眩,恶心,乏力的情况出现。而若想让毒素瞬时爆发,只消短时间内大量摄入毒液,尤其是雷公藤皮上的毒液即可。”
“也就是说,柳姐姐你认为,大狐狸今天倒在地牢之中,和头上的创口无关,而是因为短时间内摄入了大量雷公藤的毒液?”
“没错。”柳七郑重点头道。
闻言,易微眸光一动,低头思忖起来。
程彻倒是不在意究竟是谁下的毒,疾口问道:“阿姊,那无忧什么时候能醒啊!”
“以我的能力,目前只能尽力将他体内的毒素排泄出去,但究竟何时能醒……”柳七的声音微微发颤,“要看沈兄自己的意志力。”
程彻无声地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早就把沈忘的性命至于自己的性命之前,此时他的异姓兄弟无声的躺在床榻上,出气儿多进气儿少,简直就如同一道天雷直劈下来,令他彻底慌了神。
此时,易微口中却喃喃道:“你们看是不是这样,大狐狸一定是想从汪师爷口中问出些什么,所以才没有通知任何人便决定夜审。而在夜审过程中,却摄入了大量雷公藤的毒液,导致他昏倒在牢中。而有人却借此机会,伪造了大狐狸头上的伤口,让我们误认为是手持石块的鲁尽忠攻击了汪师爷和大狐狸,再自戕而死。这样的话,大狐狸倒了,两个重要的人证死了,这个案子也就能不了了之了。”
“定是这样没错!”程彻恍然大悟,失口喊了出来。
“又或者,连夜审汪师爷都是一场骗局呢?”柳七思忖道。
易微一拍大腿道:“的确也有这个可能。”
程彻看看易微,又看看柳七,询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首先,我们应该用尽一切办法,让大狐狸赶紧醒过来。霍子谦的功名倚仗不了多久,毕竟历城县衙的主人是大狐狸,只有他醒了,我们才能名正言顺地拿人。其次,在等待大狐狸清醒的过程中,我们要尽可能搜集证据,找到这帮幕后之人真正想要隐藏的东西。先是蒋大人、蒋小姐,再是大狐狸、鲁尽忠、汪师爷,他们究竟在掩藏什么,不惜血染历城县衙?只有掌握了证据,才能做到一击即溃。”
柳七赞许地点了点头,不知何时起,那只古灵精怪的小狐狸已然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女推官,颇有沈忘之风。然而,心头涌起的浓重阴影将刚刚浮上唇边的笑意凝滞住,柳七沉声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在这段时间内,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保证自身的安全。这局棋,我们一个子都不能再少了。”
三人商议一番,决定分头行动,由程彻负责暂时看守昏迷不醒的沈忘,柳七负责前往大牢中勘验鲁尽忠与汪师爷的尸体,而身负功名的霍子谦则和易微一起,对县衙中相关的人员逐一盘问,做好笔录。
虽然程彻对自己只能困囿于房中十分遗憾,但是他也深知能彻底保证沈忘安全的人唯他而已,因此也只得同意了柳七与易微拟定的计划,目送着二人走出了房间。
待柳七重回凶案现场之时,霍子谦和方长庚正面对面站着,霍子谦的脊背已经没有初时那么挺直了,相反他微拗着身子十分别扭地贴墙站着,似乎是极是害怕被地面上的血迹沾染。而方长庚的表情就自然得多,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同霍子谦说着话,缓解这位书生的紧张感。
“我本以为今日能顺顺利利过去,孰料还是出了事情。”霍子谦颇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视线躲避着地上的两具尸体。
“听霍贤弟的口音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在下是江西吉安人,机缘巧合才随沈县令一道来的济南府。”
“哦?”方长庚又是好奇又是感慨,“我听说沈大人是桐乡人,有缘千里来相会,这倒是一段缘分。”
霍子谦缓缓摇了摇头,苍白的面皮上现出罕见的肃重之色:“方捕头,沈县令于我,不仅仅是缘分,更是恩义。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但只要沈县令一日用得上霍某,霍某便一日效死身畔。”
“效死身畔……”方长庚颇为敬佩,不由喃喃重复着。
刚行至牢门口的柳七闻听此言,不由得止住脚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没有料到,平日里低调温和的霍子谦竟还有这番决心,她生怕自己无意中听到霍子谦的肺腑之言会令他尴尬,便刻意轻咳了两声,待二人止住谈话,方才现身。
“方捕头,霍兄。”柳七恭敬拱手。霍子谦面皮儿腾地红了,见柳七面色无异,方才掩饰道:“柳……柳姑娘,方才我和方捕头寸步未离,没有让任何人破坏现场。”
方长庚也微笑道:“霍贤弟极是认真负责,连眸子都不曾转一下,我留在这儿倒是多余了。”他叹了口气,又道:“若是历城县衙中人人都能跟霍贤弟这般,断不会出现今日的事端。”
“所幸有二位仁兄相帮,不致令幕后歹人得了势。我这便勘验尸身,看看能否找到新的证据。方捕头,律法有云,仵作勘验须有官吏在侧,事急从权,还请你随我一同验尸。”
方长庚闻言,点头道:“义不容辞。”
“霍兄,你身负功名,在沈兄昏迷期间,可随寒江一同代为盘问衙署众人,还原事情全貌。”
霍子谦一愣,有食指指着自己,瞠目道:“我可以和易姑娘一起,代行推官之职!?”
柳七和方长庚对望了一眼,皆默契地点了点头。
见二人没有异议,霍子谦几乎是扑出了牢房,直奔门外而去,带起的疾风差点儿把一边儿的牢头带倒:“定不辱使命!”霍子谦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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