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舜井烛影(二十五)(1 / 1)
冗长的山路之上,一支队伍正在策马疾行。行在最前面的是程彻和方长庚,他们目光如电,不断梭巡着自身侧飞驰而过的树林。
“程英雄,这砚池山可不小,沈大人可知粮仓具体的方位?”方长庚微微侧过头,询问身旁的程彻。
程彻略一思忖,扬声道:“霍兄!霍兄!”
“来啦来啦!”从队伍的最末尾,遥遥传来霍子谦带着颤音的回答。他骑着伙房的小黑驴,本就脚程慢,跟不上队伍前进的速度,再加上他骑术不佳,稍微快一点儿身子便摇来晃去,便只得在队伍的最后,远远地跟着。这厢听程彻喊他,心中焦急,一路行得跌跌撞撞,最后差点儿从驴背上滚下来,还是程彻和方长庚左右用力一提,方才帮助他稳住了身形。
待霍子谦喘匀了,程彻开口问道:“霍兄,你来给方捕头讲讲具体的方位。”说完便一勒缰绳,把马头向后一扯,将排头位置让给了霍子谦的小黑驴。
霍子谦面皮儿一红,赶忙挺直了胸膛,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小的绢帕,上面绘制着砚池山的雏形。这是他临走之前从《济南府堪舆图》上临摹下来的,有根据自己的测算圈出了一小块范围:“方捕头,您看,据在下测算,应该是不超过这片区域。”
方长庚仔细端详了片刻,眸光亮了起来:“这是一片谷地……的确离砚池很近了……霍兄,这都是你亲手绘制的?”
“是!”霍子谦的脸更红了。
方长庚笑了,朗朗道:“沈县令手下真是能人辈出,我竟不知霍兄还有如此手段,失敬失敬。咱们走!”
方长庚马鞭一扬,众衙役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行在队伍中间的易微赞叹得砸吧了下嘴道:“啧,这历城县衙之中,倒也就是这个方捕头是个人物了。”她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向柳七寻求赞同,却发现柳七正蹙着眉一言不发。
“柳姐姐,你想什么呢?还在担心大狐狸?”
柳七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有师父在,我倒是不担心沈兄的安危,只是……寒江,你觉不觉得前排的那个衙役有些面熟?”
“哪个?”易微顺着柳七的目光看过去,端详了半响笑道:“咱们毕竟在这县衙之中呆了这么久了,我看哪个衙役都挺面熟的呀!”
柳七闻言,面部紧绷的肌肉也逐渐放松了下来,笑道:“也对,是我多虑了。”
在霍子谦绘制的地图指引下,队伍先是迤逦向上,继而又环绕向下,进入一处颇为隐秘的山谷地带。方长庚将手下的人分散出去,两人为一组展开搜寻,不到半个时辰,所谓粮仓的入口竟真的被众人寻到了。
几个衙役在一处洞穴门口探头探脑,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霍子谦被程彻搀扶着从驴背上翻下来,走到洞穴入口,看着那条水色格外深重的,直流向洞穴深处的河流。
“就是这!”他郑重点头道。
这条河流在洞穴外的部分很浅,刚刚没过众人的脚踝,几名衙役在腰上拴上麻绳,下马步行,当先进去探路,不多时,绳索连续震颤了三次,程彻与方长庚对视了一眼,带领着剩下的众人进入洞中。
这座隐在山谷间的洞穴深邃而幽暗,洞口略显狭窄,可进入洞中却别有洞天,通道颇为宽敞,即使最为逼仄之处也有可通过一辆四驾马车的宽窄。洞壁之上凝着大小不一的凹洞,颜色斑斓,深褐浅灰、殷红赤黑,难以尽数。齐至脚腕处的暗河水,倒映着众人手中燃烧的火把,粼粼之光衬着洞壁上流动变换的色彩,将整个洞穴装点得宛若幻境。
众人看得惊叹不已,而人声在洞穴之中几经反射回荡,显得极为空灵悠然,仿若另一个世界的低语。
好在这洞穴之中只有一条道路宽阔可通行,虽分岔极多,却往往低矮逼仄如鼠道狗洞难以进入,是以众人无需分散,一个紧跟着一个趟水而行。随着洞穴的深入,原本只没过脚背的河流逐渐漫到了小腿,行走间的触感也逐渐变得滑腻古怪起来。
“噗叽”一声,易微感到自己的脚似乎陷入了软塌塌的烂泥之中,鞋底传来的黏拉感十分强烈,导致她整个人不自觉地晃悠了一下,身旁的柳七赶紧扶了她一把。
易微的脚用力一拔,带出一团腥臭的暗黄色液体,在墨色的河水中格外扎眼。
“这……这什么玩意儿啊,好恶心!”易微感到后背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让她全身的汗毛都根根直竖起来。
“好像是什么蘑菇吧?”霍子谦好奇地看着被易微踩烂的如同被泡发的硬面饼一般的东西。
“这种地方没有土壤亦没有腐物,水分过大,按理说不应该会长出蘑菇。”柳七心中也觉得诧怪,便将手中的火把放低了一些,想要看清易微的脚下到底是什么,却听见前方一阵骚乱,似乎是发现了一处更宽大的洞穴。
柳七和易微对视了一眼,疾步向前奔去。
“柳仵作,易姑娘,等等我啊!”霍子谦见二人跑得飞快,赶紧向前追去,一脚踩在了已经被压扁的“蘑菇”上。霍子谦不以为意,脚下滑了一下,急忙扶着石壁保持好平衡,向着柳七和易微跑去。
他并没有看到,那朵被他和易微连续踩踏的“蘑菇”溃烂爆裂开来,那如同婴儿张开的嘴一般的裂口处,正蠕动着密密麻麻、白花花的蛆虫。
此时,程彻正在队伍的最前方,指挥着众人搬动一块阻挡着前路的巨石,透过巨石的缝隙隐约流泄处的火光,可以猜度出巨石之后尚有一片完整而高阔的空间,只怕就是那粮仓的所在。
“方捕头,待会石头搬开了,我就先冲进去,你负责殿后,若是石室中有人,就由我负责对付,后面的几位女眷和子谦兄就交给你了。”程彻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巨石和石壁间逐渐扩大的区域,低声拜托道。
“我还是和你一同冲进去,也好有个照应,易姑娘身手也不错,应有自保之力,可石室之中晦暗不明,万一有什么伏兵……”
程彻宽厚地笑了,轻声道:“哪怕她武功盖世,我也希望留在她身边的人多一些,方捕头,你就听我这一次。”
正说着,易微、柳七和霍子谦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而至,程彻和方长庚对视了一眼,程彻无声地用口型向方长庚说了句“拜托了”,便一马当先钻入了巨石后方。
甫一进入石室,程彻便矮身躲入了靠近石壁摆放的一排架格的后面,饶是他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得咂舌。这可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县衙的粮仓,简直是就是一个小型的国家粮库!这个石室处在一个坡道的最上方,因此不会被水汽所侵蚀,架格上堆摞着难以计数的粮谷,皆用浸透了鱼胶的防水布储藏,防止受潮损毁。石室的地面上涂了数层由石灰与黄土混合的漆料,将空气中最后一丝潮湿吮吸干净。
矮身于架格后面的程彻只觉口干舌燥,愈发惊愕于燕隋与汪百仪贪墨粮饷之巨,储藏钱谷之精,也愈加确定,燕隋绝不会弃粮而逃,定然要返回攫取这巨额的资产。正自想着,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向着粮仓的西北角奔去,那身形与动作,让程彻一眼便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燕隋,哪里逃!”
程彻跃出架格,双脚蹬踏,步法如飞,直扑那黑影而去,几个瞬息就已逼到黑影的后背。程彻五指微张,猛地拎住了黑影的后脖领,接着冲势向后一摔,黑影如同被揪住了后颈皮的猫,毫无反抗之力,重重地撞在了一旁摞满粮食的架格上。
“轰隆隆”一声巨响,黑影几乎是直挺挺地拍在了架格上,间接撞翻了后排的一个货架,码好的粮谷倾泻而下,兜头罩脸地将黑影直埋到腰际。燕隋被程彻这一抓,浑身的骨骼如同散架般剧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金灿灿的粮谷之上,格外刺眼。
程彻心中本就存着对燕隋的恼恨,此番见他遭受巨创,心中畅快,指着粮堆中狼狈的燕隋笑道:“燕捕头,到这种境地了竟还不忘糟践粮食!”骂完之后还颇为自得,自觉得了无忧兄弟的真传,连喝骂都变得有文化起来。
孰料,粮堆中的燕隋却施施然抬起头,冲着程彻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意。被鲜血侵染的嘴唇中间,白森森的牙齿汪着血丝,宛若垂死挣扎的蛇,程彻心下一惊,下意识地往身后看去,下一瞬,一种夹杂着冲天恶意的冰冷猛地捅进了他毫无防备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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