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拨雪(三)(1 / 2)
易微前倾着身子,表情格外真诚:“可不光是大狐狸,我和柳姐姐都觉得你应该回去。你想想,跟着大狐狸多危险啊,就像你当时说的一样,永无宁日啊!你瞧瞧这一次,你差点儿把小命交待了,你若是再不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啧啧……”
霍子谦的头缓缓地垂了下去,一言不发。
“再说了,你现在肥也减下来了,身体也养好了,完全可以荣归故里了呀!”易微佯装没有看到霍子谦面上复杂的表情,继续兴致勃勃道。
“可是……”
“你也别可是了,这样,我呢加入得也晚,咱们这个队伍里柳姐姐说得算,你不如问问她的意思?”易微的眼睛弯起来,狡黠的笑意透过莹亮的瞳仁流淌出来,竟是和沈忘一模一样。
霍子谦去后院儿寻柳七时,之前躺在金桂树下懒洋洋的沈忘已经不在了,据说是和刘改之、彭敢一同钓鱼去了,柳七正弯着腰在院儿中晾晒药材,秋日午后的太阳将少女的脸颊映得通亮。
霍子谦老老实实地蹲在地上,将苇席上的药材均匀摊开,时不时用蒲扇驱赶落在药材上的蝇虫。他这边正在心里打着腹稿,那边厢柳七却开口了:“霍兄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问……东璧先生和春山何时出发去应天?”
柳七停下手中的工作,看向霍子谦,笑道:“霍兄是想家了吧?正巧,师父和你同路,你们可以一道南下,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霍子谦一噎,赶忙解释道:“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问问……问问柳姑娘的意见。”
“我的意见?”柳七扬起眉毛,看向支支吾吾的霍子谦。
霍子谦艰难地点了点头,道:“你对我离开县衙一事,怎么看?”
“是好事啊!”柳七毫无犹疑地回应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霍兄你就是准备上京赶考的,结果被季喆盗走了路引,这才流落白莲教与我们相识。你这番归家,正好可以重整旗鼓,准备三年后的科举啊!”
“所以,你和易姑娘是一个意思?”霍子谦不敢抬头,用几乎呢喃的音量小声嘟囔。
柳七点了点头,温声道:“我们都觉得,这样对你更好。”
霍子谦眸色暗淡,心中喃喃:可是你们想没想过,我认为怎么样才更好?
然而,这样的反驳之词他是决计不敢对柳七说的,未尽之意在嘴里兜兜转转了一圈,还是被他强行咽下,他看了一眼金桂树下的美人榻,那是李时珍给沈忘准备的,要求他必须每日晒够两个时辰,而此时美人榻上铺了一层密密匝匝的桂花,香气扑鼻,金光璀璨。
他走到榻边,轻轻掸掉上面的桂花,端正地坐了下来。他动作很小心,连坐也只是坐了半个身位:“柳姑娘,我能在这儿等沈兄吗?”
柳七看了一眼明亮的天光,道:“沈兄与刘掌柜、彭千户到湖畔钓鱼了,估计要到日落时分才能回来,你要一直等吗?”
霍子谦倔强地点了点头:“嗯,我等他。”
“也好,我正好要去熬药,你帮我看着点儿晾晒的药草,若是天阴了,就快些去伙房喊我。”
“嗯,柳姑娘,你放心。”
柳七快步离开了,仿佛被什么催着赶着一般。霍子谦呆呆地看着铺了一地的药草,连眼睛都忘了眨,不知不觉间眼眶竟是红了。
在初遇之时,霍子谦的确是感到无所适从的。这些张扬嚣狂的伙伴,如同卷席着海浪的飓风,一遍又一遍拍打着堤岸,发出让他战栗的呐喊。出生于书院世家的霍子谦何曾见过这样的人,他自小就困囿于算学的天地,过着循规蹈矩的生活。直到被沈忘诸人从白莲教手中救出,他的人生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同危险作伴,与魑魅擦肩,每一天都如同在刀尖行走,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可不知为何,与他们同行的日子,他却分外珍惜。甚至,他已经开始纠结到底要做些什么,才能配得起与这些伙伴并肩。
可现在,他们竟然想让他走……
天逐渐暗了下来,金桂树的阴影缓缓东移,将霍子谦的身影彻底笼罩其下,让他看上去又弱小又无助。当他第三十四次抬眸看向院门之时,那期待已久的修竹般高挑明亮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眼前。
“沈兄!”霍子谦又惊又喜,脚步踉跄着向沈忘迎去。
“诶!子谦!你是来向我辞行的吗?”
霍子谦眸子里的光彩,瞬间消散了。
李时珍同小徒春山启程返回应天的那日,天色暗沉得吓人,预示着即将而来的风雨。霍子谦牵着小黑驴,不情不愿地走在最后面。
“子谦,待你成亲之时,我一定亲自上门送一份厚礼。”沈忘歪着头,亲昵地冲他耳语。
此时,霍子谦已经不在意自己家书的内容被多少人知晓了,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
“是啊,子谦,我到时候定带着一帮兄弟给你庆贺,绝对有面子!”程彻将胳膊大剌剌地搭在霍子谦的肩膀上,笑声朗朗。
难道难过的只有我一个人吗?霍子谦心中郁郁,不由得将目光投向昂首阔步行在前面的李时珍。
老人长髯飘飘,道袍随风鼓胀,腰上别着沈忘新为他购置的酒葫芦,背上背着满满当当的药箱,步步生风。纪春山则一脸严肃恭敬地聆听着师姐柳七临行前最后的嘱咐,无非是看好师父,少让他惹祸,每日敦促他少饮酒等老生常谈。
这时,行在前面的李时珍脚步缓了缓,转头冲着身后的易微招了招手:“丫头,你来。”
易微小跑着赶上来,笑靥如花:“东璧先生,何事?”
李时珍白了她一眼,讽道:“我看你啊是巴不得让我快些走,好独占我的清晏老弟。”
易微心中暗骂,就知道你这臭老头嘴里没好话,面上却笑容不减:“哪能啊,我们可不敢同楚王抢人才,我昨夜可哭了一晚上呢!”
李时珍眉毛一扬,从牙缝间嘁了一声:“同无忧小友一样,就知道拿小老儿我打趣!”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塞给易微一个小小的药瓶,易微会意,不声不响地接过,低声问:“东璧先生,这是什么呀?”
“好好收着,这可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东西。我徒儿性子认真古板,不屑用此物,小老儿就把它交给你了。”
易微垂眸看向手里藏着的药瓶,只见瓶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小字:蒙汗药。眸中的惊异之色,逐渐化作春水般的笑意,易微与李时珍对望了一眼,爆发出一阵由衷而爽快的大笑。
听前面二人这一笑,霍子谦的脸色更苍白了,他不由得停下脚步,几乎是求救般看向沈忘。
沈忘也笑眯眯地看向他:“子谦,你是想要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吗?也好,我们便不送了。”沈忘站住脚,轻轻拍了霍子谦的肩膀,温声道:“子谦,日后你我相隔天涯,只盼你莫忘今日之情意,来年春暖花开之时,采撷一支杜鹃花随信附来,我与停云、清晏和小狐狸便知你思念之意了。”
霍子谦的脸色随着沈忘的每一字每一句愈加惨白,额头已然渗出冷汗来。他咬紧牙关,眼睛直愣愣地在众人身上扫过来又扫过去,似乎有千言万语无从言说。
“那我们便走咯?”易微既像询问,又似见告,同李时珍、纪春山匆匆挥了挥手,便欲拽着柳七转身离去。
“等一下!”霍子谦的声音破裂般地颤抖着:“你们就真的不需要我了吗?”
他站在大路当中,双拳紧握,全身如同落叶般簌簌哆嗦着:“我知道我不如沈兄聪敏,不如程兄武艺高强,也不像柳姑娘能勘验尸体,更不像易姑娘那般会使鸟铳,可是……可是我总也能干点儿什么的,你们就真的完全不需要我吗?”
“子谦,你需要我们吗?”沈忘的笑容格外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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