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歧路冥婚(九)(1 / 1)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易微、程彻和霍子谦组成的询问小组也颇有所得。易微俏皮可爱、贵贱逢之,上人见喜,遇上什么人都能打开话匣子;程彻高大威武,往易微背后一站,想要有所隐瞒之人面上便先怯了三分;霍子谦走笔如飞,记录细致准确,更不时将对话中的重要信息进行标注,整个询问过程一览无余。
三人配合默契,互为倚仗,一上午的时间倒是问出了不少细枝末节的内容。
——“大婶,按您刚才的意思就是说,正是因为陈夫人受到了狐狸的惊吓,才导致文哲少爷在娘胎里就落下了病根?”
“可不是咋地!我家夫人本就恨毒了狐狸,日日烧香供奉着一只神鸟,祈求它杀尽天下狐狸。可你说巧不巧,偏偏文哲少爷大婚之日,府上便闹了狐狸,夫人看见狐狸简直吓丢了魂,人都有些不太正常了,一直絮絮叨叨着什么……杀了这狐狸精,杀了这狐狸精……狐狸精死没死咱们不知道,可怜我家少爷和裴柔姑娘枉送了性命……哎,作孽啊!”
“原来如此!”
——“老伯,这文景少爷平时为人怎么样啊?”
“文景少爷对我们这帮下人挺好,出手也大方,时不时赏我们点儿酒钱,近来文景少爷不是才提的百户嘛,我们都拿了赏呢!”
“那他就没什么缺点?你也别多想,我就是随口问问,我这不也想为我舅舅寻摸点儿人才嘛,知根知底才好。”
“要非说文景少爷的缺点嘛……可能……可能就是他好喝个大酒,喝了酒之后,人就……哎,我也是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不该说人家的不是。”
“原来如此,没事没事儿!我懂我懂!”
——“漂亮姊姊啊,跟你打听点儿这裴柔姑娘家里面的事儿呗?听说,这裴家二老收的彩礼不少啊!”
“哎……这裴柔姑娘也是可怜,家里有个不成器的弟弟,见天儿吃喝嫖赌没个正形,我要是裴柔姑娘,我也拼了命想要离了那个家。就像你说的,彩礼确实不少,可估计一分也没落到老人手里,现在那些白花花的银子还不知在哪个赌桌上转悠呢!”
“原来如此!”
一番刨根问底下来,离开县衙之前众人总结出的诸多问题,尽皆有了解答。易微心结得到了沈忘的开解,探问起来也愈发卖力,一扫前日里惫懒的状态。她自觉任务完成的出色,程彻和霍子谦也是一叠声地鼓励夸奖,易微不由得飘飘然起来,高高昂着头,连脖子都显得拉长了几分。
就在三人准备去找沈忘和柳七会合时,一个扎着双鬟髻的小丫鬟从过道里急急走出来,怯生生地拽了一下易微的衣裳下摆,声音清亮婉转如出谷黄莺,却带着颤抖的哭音:“易姑娘,奴婢……奴婢有话对你说。”
易微身量不算很高,小丫鬟的个子却更矮些,易微弯下腰,露出格外和气的爽朗笑容:“小丫头,你找我什么事呀?”
小丫鬟面色一红,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睛谨慎地向四周观望,最后不信任地黏着在程彻和霍子谦身上。她不知道自己该更忌惮哪一个,是那个高大威猛的程捕头,还是那个文文弱弱的霍师爷,转而言之,三人之中她只信任比自己长不了几岁的易微。
易微哪还用这小丫头开口,冲着霍子谦和程彻使了个眼色,二人知趣地向远处走去。程彻还是不放心,频频回头瞧着,最终还是被霍子谦拉拽着走远了。
易微拍了拍小丫鬟瘦削的肩膀,学着柳七的端方架势,轻声道:“好啦,有什么话你可以说了。”
小丫鬟的手这才松开了易微的衣角,颤声道:“好叫易姑娘知,奴婢名叫雀儿,是少爷的贴身丫鬟,我想说的就是……就是……”
小丫鬟雀儿的声音越来越低,易微不得不倾着身子竭力靠近,方才能听到她近乎耳语的呢喃,就在易微几乎要听不见时,却见雀儿的小嘴一瘪,哭出声来:“奴婢有罪,是奴婢害死了裴柔姑娘,易姑娘你把奴婢抓起来砍头吧!”
易微吓了一跳,敛了笑意一脸严肃的端详着面前的少女,心中暗道:这案子就这么破了?凶手自己送上门了?可是怎么看,也不像啊……
“雀儿,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仔细着说,你是怎么害死裴柔姑娘的?”
“昨日里,夫人把裴柔姑娘关在偏房里,裴柔姑娘一直在哭,哭得好可怜……奴婢自小就侍候少爷,知道他与裴柔姑娘打心眼儿里互相喜欢着,就算家里人不同意,他们还是日日通信,每次奴婢都会趁着替少爷配药的间隙,帮他给裴柔姑娘送信。奴婢知道裴柔姑娘是好人,不是……不是夫人说的狐狸精……”
易微也不催她,只是耐着性子听雀儿颠来倒去的说着,顺手将沈忘的手帕塞到少女不断擦蹭着眼泪的小手里。雀儿哭得更厉害了,哽咽着道:“当时少爷已经去了,只要是个明眼人都知道这并不是裴柔姑娘的错,他们感情那么好,如果裴柔姑娘连少爷最后一面都见不了,岂不是对她太残忍了?于是,奴婢就趁着府里闹了狐狸,正乱成一团的时候,偷偷把裴柔姑娘放出来了。奴婢当时怕极了,刚一打开门锁就转头跑了,连头都没敢回。可我哪里知道,裴柔姑娘竟然因此而死了呢?如果奴婢不放她,如果奴婢不自作主张开了门锁,裴柔姑娘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易微高高扬起的眉毛缓缓落了下来,弯成柔软而悲悯的形状,像极了夜空之上盈盈的月亮:“雀儿,你何错之有?”
雀儿仰起头,看着易微被正午的日光映亮的脸,她的眼睛里藏着某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雀儿,你才是她短暂的一生之中遇到的,最后一丝诚挚的善意。”
***
待众人完成各自的任务一起回到县衙之时,已是暮色四合,西天的最后一抹晚霞被夜幕吞入腹中,化作繁星漫天。县衙西侧的角楼上,沈忘凭栏而立,衣袂飘飞,静静地凝望着济南府的万家灯火。
身后,响起轻缓的脚步声,沈忘没有回头,面上却逐渐浮起浅淡的笑意。
“师父曾劝你,太阳要多晒,月光却要避着些,沈兄,更深露重,该歇了。”柳七嘴上虽是这么说着,却也未做强求,反而与沈忘并肩立于角楼之上,看着天地间流溢的橙红与萤黄。
“停云,你说这命运多吝啬,万家灯火里却偏偏容不下属于陈文哲与裴柔姑娘的那一盏。”
柳七知道沈忘还耿耿于怀于今日的案子,他们翻遍了陈文哲的书房和新房,却没有找到一封这对儿苦命鸳鸯的往来书信。裴柔家里更是连原先属于她的房间都撤走,堆放上了沉年积累的杂物。好像双方父母都在刻意抹去二人曾存在过的痕迹,只有那个名为雀儿的小丫鬟,还念念不忘两人郎情妾意的甜蜜。
柳七叹了口气,刻意转移了话题:“沈兄,明日便要复审了,你想好要怎么查问了吗?”
沈忘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今日寻到的证据,的确可以帮助我们还原整个案情,可惜,却没有一条能够直指凶手,让他无所遁形。停云,你也知道,我从不愿动用刑法,唯恐屈打成招,所以明天是场硬仗。”
“你担心他们不肯认?”
“只要没有一针见血的证据,他们必然不肯认,现场洒扫得那么干净,他们早就做足了准备。”
柳七微微挑眉,从脑海中翻找着可以想对照的回忆,鼓励道:“准备充足的凶犯我们也并非没有遇到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最可怕的并非准备充足的凶犯,而是急流勇退的苦主。”
柳七不由得一怔:“苦主?”
沈忘将整个身子都趴伏在栏杆上,看向脚下的土地,这是他不畏艰险选择的道路,亦是他与朋友们决意要捍卫的城府,而现在,他想要保护的,却即将成为他需要对抗的。
“今日在陈府,我们并没有见到陈夫人,府邸上乱成一团,喜帐挽幛交相辉映,在这种情状下,有什么事情会让当家主母离府呢?她又去做了什么呢?”沈忘无奈地笑了笑,格外疲惫:“这个答案,我们明日便会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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