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寻春(一)(1 / 1)
在大明湖的南岸,有一小亭依水而建,与历下亭遥遥相望,檐飞入云,形制精美,与河岸由一条狭长曲折的人工步道相连,名曰:天心水面亭。天心水面亭始于元代,为大学士李泂所建,亭名化用宋朝诗人邵雍《清夜吟》一诗中的“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与春日的大明湖相得益彰。
此时,亭中有五位青年男女正倚栏而坐,凝望着烟波浩渺的大明湖,正是沈忘、柳七、程彻、易微和霍子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只要历城县衙完结一段公案,众人便会到一风景秀丽之处浅酌小憩,时间久了,这样极具仪式感的小聚便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默契。几日前,轰动整个济南府的狐狸娶亲一案真相大白,历城县衙又回归了往日的宁静,见春色尚好,易微便提议泛舟大明湖,一赏湖畔春景,众人皆点头称是。
世人皆言济南府有八景,分别是:锦屏春晓、趵突腾空、佛山赏菊、鹊华烟雨、汇波晚照、明湖泛舟、白云雪霁、历下秋风。这一说法源自何处已久不可考,但这济南八景经过无数文人墨客、才子佳人的考验传颂至今,可见其景色之美绝非浪得虚名,而其中这“明湖泛舟”就更是人间乐事。
五人于一晴好春日,择一轻舟小舫,泛舟湖上。小船飘飘荡荡,也没有什么刻意的目标,只是顺水随风,自在来去。湖面水雾氤氲,满目清凉,头顶的日头也不灼人,晒在身上舒适熨帖,似乎把连日来的困乏与疲惫一扫而光。易微带了一口袋糕点,柳七携了数卷医书,霍子谦和程彻堆在船尾下棋,沈忘则独自一人坐在船头垂钓,小船之上欢声笑语,天南地北聊得格外尽兴。
沈忘的身边搁着一个竹编的鱼篓,里面已经游着两尾鲤鱼。鲤鱼秋日最肥,虽然现在时间尚早,可好在大明湖水草丰美,鲤鱼也长得壮实,比别处的个头儿都要大些,小小的鱼篓已经被这两尾鱼填了个大半。
“大狐狸,你能不能快点啊,肚子都要饿扁了!”易微的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一叠声地催促着。
正在看书的柳七将书卷微微下压,透过书页的边沿看了一眼身边翘着二郎腿的少女,无奈地笑了笑又把目光投向书中的字里行间。沈忘则头也不回地抢白道:“好饭不怕晚,就你这小狐狸心急。”
程彻也赶忙替好兄弟说话道:“微儿,你那口袋里的糕点都吃光了?我这儿还有包果脯,你要不要先垫垫?”
“我就不,我就要吃鱼!”
程彻光想着易微的肚子,却忘了自己手底下的棋子,对面的霍子谦发出一声志得意满的欢呼:“哈!将军!”
大意失荆州的程彻赶紧用手护住棋盘,埋怨道:“诶,老霍你这人,不算不算,我走神儿了!”
霍子谦哪里肯依:“怎么不算,程兄弟你早就败局已定,前三步就走进死局了。”
“老霍你别诳我,有本事你让我三步,咱们再来过!”
就在二人推搡吵闹之际,一直老老实实坐在船头钓鱼的沈忘突然撑起身子,猛地向前扎去,一只手紧紧握住鱼竿,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着保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整个人如风中杨柳摆荡不断。霍子谦背对着沈忘,并不知道沈忘此时的窘迫,可程彻却是看了个满眼,吓得一个箭步冲到船头,捞住了沈忘的腰。
“无忧,你小心着!再掉下去!”
沈忘却无暇他顾,拼尽全力握紧鱼竿,大叫道:“鲤鱼!金尾鲤鱼!别管我,管鱼!”
这平日里谪仙人般的沈县令,在钓鱼一事上却有着孩童般的执拗,钓到了便击掌称快,没钓到便哀叹连连,倒是一点官架子也没有,而济南府几个有名的“烟波钓客”都是历城县衙的座上宾。这一次,也不怨得沈忘这般莽撞,这金尾鲤鱼的确是大明湖有名的珍馐,也是“锦鲤三吃”最好的原料。
沈忘这一喊,霍子谦和易微也坐不住了,都齐齐扑到船头帮忙,扯鱼线的扯鱼线,拿网兜的拿网兜,抓钓竿的抓钓竿,捧鱼篓的捧鱼篓,柳七眼见着四人登台唱戏般在船头忙活了一炷香的时间,这才把那罕见的金尾鲤鱼钓了上来。
程彻只觉抓条鱼比连打五套拳都累,坐在船舷上大喘着气,手中还不忘抓着沈忘的衣服下摆,生怕这不省心的无忧兄弟一个踉跄栽进湖里。易微和霍子谦则兴致勃勃地盯着鱼篓中的鲤鱼看,口中吸溜有声:“三条了三条了,可以开饭了吧?”
“对对,先把这金尾巴的吃了,剩下的可以再养养。”
沈忘志得意满地长出一口气,手臂一挥:“上岸,开饭!”
五人将小舟停靠在湖岸的码头边,早就有酒家的小二在岸边候着了,接过鱼篓便一溜小跑着往酒楼的后厨去了,众人则沿着人工的步道向天心湖面亭走去。
柳七陪众人行至亭中,并不坐下,而是拱手道:“诸位,我先失陪了,适才泛舟之时,我看见北岸有一城隍庙,我想先去上柱香。”
易微也是个坐不住的,听说柳七要去城隍庙,也一叠声地要跟着去。
“微儿,你不才说饿了吗?”程彻问道。
“啧,坐着等也是饿,陪柳姐姐上香也是饿,还不如陪柳姐姐呢!”易微翻了个白眼儿,跟在柳七的身后屁颠屁颠地跑远了。
霍子谦心中诧怪,问道:“我倒是没听说柳姑娘还拜城隍,这不年不节的,怎么还要去城隍庙上香呢?”
“是啊,阿姊平日里不是最不信这种神神鬼鬼的吗?”程彻也疑惑地挠了挠头,转头看向已经行到岸边的两位少女的背影。
亭中的风有些大,沈忘将两只手拢在袖中,任由湖风吹乱他黑如鸦羽的发,他的眸光静静地凝在湖中心的一点,又似乎望着某些遥远的不可知的彼方,缓缓开口道:“子谦是江西吉安人,自是不知这济南府城隍庙的来历……”
建文帝元年,燕王朱棣以清君侧为名,发兵南下。建文皇帝派大将李景隆征讨,李景隆兵败,河北、山东各地城镇摇摇欲坠,望风而逃。燕王朱棣一路凯歌,攻城掠地,却在济南府碰了个硬钉子,那便是时任山东参政的铁铉。铁铉名如其人,铁骨铮铮,忠心耿耿,坐镇济南府,亲自督战,矢志固守,将济南府守得如同铁桶一般,朱棣围堵了三个月,愣是没有将济南府攻下来。其后,铁铉又与盛庸一道北伐燕军,更是打得燕王朱棣丢盔弃甲,师老兵疲,差点儿全军覆没。
在一个铁铉身上吃了无数亏的朱棣,终于在建文三年率军绕过了山东南下,经灵壁、宿州,最后攻下了南京。而兵败被俘的铁铉被盛怒的朱棣割下了耳朵、鼻子,扔进了油锅,死前仍大骂不绝。
铁铉死了,可济南府的百姓们还活着,他们感激铁铉固守济南之恩、为民请命之仁、不事二主之义,为铁铉立了祠堂。然而,永乐皇帝可不会允许自己治下的臣民还心心念念着这位靖难忠臣,派人前来责问。济南府的老百姓们却异口同声地说,自己只是拜城隍,不是拜铁铉,责问之人无功而返。自此,铁铉的祠堂就真的成了一座城隍庙,老百姓们嘴上说着拜城隍,其实心中拜得却是那铁骨铮铮的“铁城隍”。
“所以,柳姑娘拜得是铁铉!”霍子谦面露崇敬之色,压低声音道。
沈忘没有回答,他轻轻抬起手,指向环湖而生的垂柳:“子谦,你知道这些柳树叫什么吗?”
霍子谦摇了摇头。
“它们叫铁公柳,这么多年过去了,它们依旧在替铁铉守着济南城。每年铁公忌辰,都会有济南府的百姓手持柳枝,种在湖畔,所以大明湖畔的柳树一年比一年只多不少。嘴可以被堵住,神像可以被砸烂,生命可以被掠夺,可公道却始终在人们心中。”
沈忘说完,长身而起,面上一扫惫懒之色,郑而重之地向着大明湖的北岸遥遥一拜。程彻和霍子谦也紧随其后地站起身,拱手而拜。
沈忘不知道为何柳七对这帮靖难忠臣永远耿耿于怀,无论是被诛十族的方孝孺,还是被油炸的铁铉,无论是在嘉兴画舫中,还是在济南府的城隍庙,柳七似乎总是隐隐地在祭奠着什么,怀念着什么,而她也从来没有向他直言相告。
聪慧如沈忘,若他真的想要知道这背后隐藏的答案,也许并非难事。但既然柳七不说,他便铁了心思不问,他笃信二人之间的默契与信任,当他能够知道的那日,柳七定然会告诉他。在那一刻到来之前,柳七说她拜城隍那便是拜城隍,柳七说她敬忠良那便是敬忠良。
浅淡的笑容浮上唇角,沈忘略一振衣,又在亭中坐了下来,以手撑腮,凝望着柳七和易微消失的方向。用不了两炷香的时间,她们便会回来了吧?
正这般想着,岸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忘和程彻、霍子谦三人回头去看,正是刚刚离开的小二,此时他手提一个精美的食盒,正快速地向亭中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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