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多灾海魇(七)(1 / 1)
听堂上的县令大人喊自己的名字,杨五六全身不自觉地颤了一下,赶紧忙不迭地点头应道:“回县令大人,黄四娘说的都是实话。”杨五六抬起半拉眼皮,偷偷看向堂上年轻的男子。昨夜的月色中,男子眉眼柔和,同邻家的少年郎一般平易近人。而今日他身着官袍,高坐大堂之上,倒的确有了几分人中龙凤的架势。
杨五六咽了口唾沫,暗暗懊恼自己昨日行为失当,在县令大人面前张牙舞爪,对着殷万福骂骂咧咧,只希望县令大人不要责怪才好。他正纠结地想着,却听沈忘开口道:“杨五六,昨夜里南菀将殷万福托付于你,可见她对你之信任,可殷万福却对你颇有微辞,其间是何缘故?”
“那老匹夫……”刚说了开头,杨五六赶紧改口道:“回县令大人,那殷万福与草民,是这么一回事——”
殷万福一家子是一路逃荒来到济南府的,初来乍到的殷家人连条囫囵个儿的裤子都没有,殷择善到了上私塾的年纪,还光着膀子在大街上乱窜,引得一堆大姑娘小媳妇左躲右闪,这种窘迫让心善的杨五六实在看不过眼去。
他帮殷万福张罗着,寻了个打更的活计,给私塾老先生捎了一壶好酒,硬是把殷择善塞了进去。而殷万福病弱的妻子,也在场五六的介绍下寻了个酱菜园子做短工。就这样,殷家人才算在历城县有了安身立命的资本。
杨五六是个鳏夫,身畔也没有一男半女,所以最开始他的的确确是将殷择善当自家小子疼的,可逐渐地,杨五六察觉地出了这对儿父子的异样,他们似乎永远无法控制住自己多疑的心魔。
两家人互帮互助的友好关系戛然而止于一个下雪的冬夜,只因为殷万福的妻子顺手帮杨五六捎了一小罐酱菜,便彻底打翻了殷万福的醋坛子,在铺着厚厚一层积雪的街道上,殷万福大声喝骂叫嚣,恨不得将曾经恩人的面子彻底踩到泥淖中。而当时十余岁的殷择善不仅不阻拦规劝,却是不问青红皂白将杨五六视若寇仇,任凭母亲在一旁哀哀哭泣也毫不动摇。
此事闹得尽人皆知,邻里们都相信杨五六的人品,倒是没有人私下说闲话,可殷万福的妻子却是个好脸面的人,因这一场无妄之灾生了大病,郁郁而终。这下可好,殷万福和殷择善便把这桩祸事彻底记到了杨五六的头上。
这场闹剧之后,杨五六彻底和殷家人断了联系。殷万福依旧做着他介绍的打更的活计,白日里上街卖自己编制的竹筐;而殷择善也依旧上着杨五六托关系的私塾,只是那家酱菜园子里,再也没有那瘦弱伶仃的身影。
及至后来,贫困的殷择善成为傲慢的殷大状,第一件着力经办的事便是利用一张房契将杨五六的老宅占去了一半,以报当年丧母之仇。身无倚仗的杨五六闹了几次,都是无疾而终,最后一次二人对簿公堂,以杨五六挨了十板子才算作结。
这十板子,让杨五六在榻上躺了一个月,若不是黄四娘时常伺候茶饭,只怕饿死了都没人收尸;这十板子,也彻底打醒了杨五六对殷家人无谓的幻想,自此之后,两家人愈发势如水火,连大街上迎面见了都要互啐一口唾沫。
而这一切,却随着南菀的到来悄然改变。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杨五六每日清晨都会在自家小院门口发现一碗热气腾腾的豆粥,用料很是舍得,一闻便是上好的小米与黄豆磨出的浆子。杨五□□处打听,这才知道是殷家的新嫁娘送来的,他当下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翻了豆粥。
这一脚踢得用力,瓷碗当即便碎了,碎瓷茬儿散了一地,杨五六也不收拾,满地狼藉似乎昭示着他错付的真心。当夜,杨五六出门放水,一眼就看见门口蹲着一个纤瘦的身影,一袭白衣把杨五六吓得魂飞魄散。
定睛看去,却是那殷家的新嫁娘。女子长得端丽,在夜色中缥缈如仙,似乎一阵风就能吹散了。她蹲在地上,借着并不明亮的月光,正仔仔细细捡拾着什么。她收敛得认真,根本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观望的杨五六。
女子将细小的瓷茬一点点捻起来,收到随身带的口袋里,仿佛从恒河中收集着沙砾。微弱的月光下,她白净柔软的面庞,虔诚得带着佛性,像极了庙里的观音。杨五六感觉自己气鼓鼓的心被什么尖细的东西扎了一下,积郁的怒气顺着那小小的孔洞散了出去,只留下有些干瘪的怜惜。
真是个好孩子……杨五六心中默默地赞了一句。
他没有打扰南菀,憋着尿悄悄退回房里,第二天一早,杨五六将新送来的热腾腾的豆粥,一仰脖喝得干干净净。
就这样,南菀与杨五六之间的忘年交情,绕过了门庭森严冷硬的殷府宅院,躲开了殷氏父子固执偏颇的视线,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结起了细密而柔软的藤蔓,终究结出了香甜的果实。
“沈大人,菀姑娘的的确确是好女子。”杨五六以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作结道。
“她拿家中的粮食养肥了你这外人,你自然觉得她是好女子。”一旁的殷万福阴恻恻地嘟囔道。
杨五六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也不反驳,只是对沈忘叩头道:“县令大人,那殷大状前世修来的福分,娶了菀姑娘这般大好人。可他自己呢,不知珍惜还变本加厉。前些日子,他收了黑心钱替那裴氏夫妇撤诉,最终却闹得人财两空,裴氏夫妇的惫懒儿子便和算颠倒闹将起来,听说打得头破血流。”
“昨日里我看到两个黑乎乎的人影冲出了火场,待走近了才看清是菀姑娘与这老匹夫。若不是菀姑娘有求于我,草民是绝对不会再掺和这家人的烂摊子的!”
他转过身,指着殷万福的鼻子怒骂道:“这老不死的,咒死了自己老婆不说,现在还想冤死自己的儿媳,简直……简直就是天煞星降世!县令大人万万不要听他妖言惑众,菀姑娘真的是无辜的啊!”
一束利芒从沈忘眼中一闪而过,屏风后也传出极轻的疑惑声:“诶?”可是很快,屏风后再次寂静无声,那道摄人的光点也从沈忘的眸子里悄然而隐。
“杨五六,你且放心,孰是孰非本官自有定断,绝不错枉好人。”沈忘的声音极是柔和,宛若穿过林间的月光,他就这样平静而温和地说着,忽而转头看向黄四娘:“对了,黄四娘,你方才说你看到殷择善撞开南菀进了殷府大门,对吗?”
黄四娘没想到沈忘会突然问到自己身上,先是一愣,继而大声答道:“没错县令大人。”
“那……再往前呢?你看到的什么?”
“我看到……看到了殷择善的脸?”黄四娘歪着头,仔细回想着。
“啊,对,那再之前呢?”
“嗯……我看到殷择善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沈忘笑着颔首:“这就对了,本官方才差点儿忘了。”说完,他自顾自地微微抻长了脖子,看向堂外街道的方向:“程捕头该回来了吧?”
就像是在回答沈忘的自言自语一般,街道上真的出现了程彻的身影,而他身后则跟着一位陌生的女子。那女子的眉眼生得颇为娇俏,一身浅绯色的衣裙更是将这种骨子里散发出的柔媚放大了数倍,衬得人面桃花,相映生辉。二人行来的方向正是历城县衙,围在堂外观审的百姓们又开始新一轮的小声议论。
“欸?这不是子衿姑娘吗?”
“你认识?”
“这……这谁不认识啊,就是咱们济南府的花中魁首啊,就是广寒楼的头……”
一声清脆地巴掌声响起,议论声骤停。被扇了一个耳光的男子垂头丧气,喏喏不敢言语,只是心中暗骂自家的母老虎不留情面,竟然当众让他下不来台。而他身旁向着他怒目而视的妇人则放下了扇红的手,往地上恨恨啐了一口,掉头便走。
那男子恋恋不舍地看了眼走上堂盈盈跪下的子衿姑娘,又无奈地看向自家媳妇儿远去的方向,纠结了片刻,还是急匆匆地向女子消失的街道追了去。走之前千叮万嘱一旁的邻居:“你看完了可告诉我结果啊!”
堂外这一场小小的闹剧,并没有影响堂上人平和审慎的心境。广寒楼坐落于估衣街口,是济南府最为有名的青楼,而这位子衿姑娘正是广寒楼艳名远播的头牌。
在南菀的讲述中,沈忘准确地捕捉到了“浓重的脂粉味”这一关键信息,而再联系上这位“有了黄金屋,只要颜如玉”的殷大状,不难猜测他可能会去的地方。于是,沈忘便遣程彻到济南府的几家花楼探问探问,果不其然,头一家广寒楼便寻到了他们需要的证人。
这时,屏风后传来低沉而阴冷的女声:“你下次再派他去这种地方,就试试看。”沈忘面色一白,仿佛感觉鸟铳黑洞洞的枪口直顶在背上一般,连忙轻声安抚道:“这次是我思虑不周,下次绝不再犯。”
那冰寒之气这才稍稍疏减,沈忘抹了把额上的冷汗,看向堂上跪着的子衿姑娘。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