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多灾海魇(九)(1 / 1)
“矛盾……自然有矛盾啊,那殷老丈老而无德,硬是冤枉自家儿媳妇有奸夫,而通过邻居们的证词却能够证明,这奸夫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殷老丈的证词与所有人相悖,这不就是矛盾吗?”霍子谦分析道。
霍子谦对案件的推理并不擅长,是以他虽兼任着“刑名”与“钱谷”师爷的双重身份,实则只掌“钱谷”,而“刑名”师爷倒成了易微的差事。而这次沈忘出言询问,霍子谦却抢在易微前面答了话,可见关心则乱。
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浮现在易微的唇角,她夸张地砸吧了一下嘴巴,似乎在回味什么无比美味的糕点一般:“老话怎么说来着,色字心头一把刀,书呆子,这把温柔刀可是把你捅得不轻啊!”
要说这阴阳怪气,隆庆一朝易微认第二,那便没人敢认第一,霍子谦当即便羞臊得满脸通红,诺诺道:“沈兄既是问了,我便照实答了,易姑娘你可别拿我开心了……”
“就是,微儿,老霍跟我一样嘴笨,你别欺负他了。再说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老霍替那南菀姑娘说话,咱们也能理解。”程彻也急忙为兄弟解释道。
霍子谦闻言,白净的面皮儿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柳七解围道:“寒江,你可看出了端倪?”
易微方才正恶狠狠地瞪着程彻,如同一只炸了毛的小猞狸,这边厢听柳七问她话,凶狠的表情立刻柔和乖巧起来,看得程彻瞠目结舌:“柳姐姐,方才我在屏风后面倒是听出了些门道。但是,我又没有自信确定我的想法是对的……”
“哦?”沈忘眉毛一挑,感兴趣地问道:“小狐狸还有不自信的时候?”
“因为……不太合常理。”易微倒是难得没有和沈忘顶嘴,纤细的柳叶眉在眉心虬结成一团。
“说来听听。”
“你们还记得那个黄四娘说的她看见殷择善的场景吗?她当时说,她是借着门口的灯光才认出来人是殷择善,对吧?可是后来,那位杨老丈的证词却有些出入,那位杨老丈出现的时候,殷府的火已经烧起来了,而他说的却是,他看见两个黑乎乎的人影冲出了火场,待走近了才看出是殷万福和南菀姑娘,你们不觉得这两段证词很是奇怪吗?”易微道。
沈忘心中暗赞,不愧是小狐狸。可他的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等待着其他人的反应。柳七思索了片刻,恍然道:“你的意思是,黄四娘口中殷府大门口的灯光,在杨老丈的口供中却消失不见了?”
“没错,如果说黄四娘没有撒谎,殷府大门口有灯光的情况下,杨老丈怎么会看不清冲出来的殷万福和南菀呢?”易微点头应和着。
“那会不会是有人出来吹灭了灯笼呢?”程彻绞尽脑汁思考着。
“不会,我记得黄四娘说,南菀姑娘和殷择善进府后就没有再出来,府门也上了门闩。黄四娘一家三口就在院中吃饭,如果说中途有人出来,那就在殷宅对面的黄四娘一家一定能听到些动静才对。除非,黄四娘在撒谎,殷府门口本来就没有点灯。”
程彻猛拍了一下大腿,赞叹道:“我们微儿就是聪明啊!这都能发现!”
易微面上一红,得意之色从眉眼间一闪而过:“而且,我记得我们赶到的时候,殷府门口确实是没有灯笼的。总不能宅子里烧得乱七八糟,还有人特意出来吹蜡烛吧?所以我觉得黄四娘的证言,至少在这个问题上不可信。可是,我又推断不出她撒谎的动机。”
“是啊……黄四娘没有必要因为这个事情撒谎啊?”霍子谦也是大惑不解,求助地望向始终笑而不语的沈忘。
沈忘也不抻着,当即展颜道:“黄四娘究竟有没有撒谎,或者说黄四娘究竟为什么撒谎,咱们暂且搁置不谈,我再提出一个证词中矛盾,大家来听听看。南菀的证词中曾说到,殷择善那日回家的时间很晚,而且整个人醉醺醺的,脚步虚浮。而我们从子衿姑娘的证词可以推断出,殷择善极有可能是因为在子衿姑娘这儿吃了闭门羹,这才借酒浇愁。所以,南菀所说的殷择善大醉晚归是很合理的一段证词。”
他环顾众人,似乎在观察是不是每个人都消化了他刚刚的表述,继而温声道:“可是,你们还记得黄四娘的证词吗?她当时说的是……”
易家微倒抽一口冷气,接口道:“我想起来了,她当时说那个人影急匆匆地往殷府走去,借着门口的灯光,她看出那人是殷择善!一个人喝得醉三妈四怎么可能还脚步匆匆呢?这也是矛盾啊!”
“所以,这也是你让黄四娘重新复述一遍证言的原因?”柳七若有所思地看向沈忘。
沈忘颔首道:“不应该说是复述,而是倒叙。一个人如果打定了主意想要说谎,往往会自行架构一个完整的故事,在脑海中推演多次,所以这种情况下,并不容易从他的证言中分辨出真伪。可是,如果你让他把这个编纂的故事倒着说一遍,便极有可能出现破绽。所以,当我引导黄四娘倒着回忆事情的经过时,她故事中曾经‘急匆匆’行走的殷大状,就变成了‘跌跌撞撞’的样子了。”
“原来如此。”柳七用修长的手指捻着自己的下巴,频频点头。
“可是大狐狸,就算是如此吧,咱们也解释不出黄四娘撒谎的动机啊,再说,她这两处有矛盾的证词,在整个案子中似乎也无伤大雅吧?”易微提出了异议。
沈忘微微一笑,成竹在胸:“这个答案,只怕要在火灾现场才能寻得到。”
一个时辰后,一身褐色麻布衣的沈忘,和一身书生打扮的柳七出现在殷府的废墟之上。案件还在勘验中,而这南菀姑娘又极得人心,沈忘便决定低调行事,只是同柳七作寻常人打扮前往火灾现场。虽然“刑名师爷”易微满脸的愤愤不平,可程彻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她就转怒为喜,和程彻躲到一边叽叽喳喳说小话去了。
沈忘和柳七不知道的是,程彻那一句相当有威慑力的低语是:“人家天天和咱们混在一处,你总得让阿姊和无忧单独相处相处吧!”
沈忘和柳七小心地躲避着摇摇欲坠的墙壁与门板,仔细地在一片黑灰的地面上寻找着什么。虽然程彻只是一句戏言,可这又的确是沈忘与柳七罕有的单独相处的机会。然而,这两个人却毫无旖旎情丝,一个比一个眼睛瞪得大,蹲在被烈焰侵袭肆虐过的大地上,连对话都显得格外整肃。
“停云,你还记得殷择善后脑的那个伤口吗?”
“嗯,从今日堂上杨五六的证词来看,应该是那日殷择善与裴氏互殴造成的。事后我也就此事问过当时围观的百姓,确有此事,而当时也的确见了血。”
“可是如果,这也是谎言呢?”
柳七直起身,看向门板后半跪在地上的沈忘,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了下来,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片耀目的苍白之中,而那半扇烧得变形的门板却营造出一方安全的暗影,让柳七难以看清阴影之下沈忘的表情。
“谎言?你的意思是……殷择善脑后的伤口并非是旧伤?”
沈忘没有回答柳七的疑惑,相反他接着反问道:“停云,你是否知道某一种方法,能让火灾现场的血迹重现?”
柳七一怔,下意识地点头道:“以酽醋混合烧刀子,浇于地面,利用其挥发性或可使暗藏的血痕显现。”
“好!”沈忘轻声赞叹了一句,柳七永远是那柄锋芒毕露的宝剑,足以劈开任何掩藏着污浊与黑暗的迷雾,而沈忘则乐得臣服于这无可抵挡的锋锐,毕竟这天底下的仵作绑在一起,又有几人能出柳七其右呢?
“那这大火所遮掩的秘密,就要被我们揭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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