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刚峰滔滔(三)(1 / 1)
待海瑞将海母搀扶回房间,沈忘在门口等了约莫有半个时辰,海瑞才从房中出来。
海瑞长叹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让沈御史久等了。”
沈忘温和地笑了笑,道:“无妨,百善孝为先,既是老夫人心有郁结,自当早些开解才是,学生多等些时候也是应当理份的。”
“家母性子刚强,谨慎端方,为了我殚精竭虑,夜难安寝,我却始终不能让母亲展眉开怀,实在是不孝。今日,竟然还让母亲侍奉茶水,更是没有尽到儿子的本分……自古忠孝难两全,我此时赋闲在家,却连后宅之事都处置不清,实在是……哎……”
见海瑞自己提到了后宅之事,沈忘赶紧就坡下驴道:“既然先生言及此事,学生便也直言不讳地问了,先生可知学生此次前来是为何事?”
海瑞浓眉一扬,声音低沉:“沈御史,我的确是罢官归隐,但并非闭目塞听,那朝中污秽小人极力往我身上泼脏水之事,我又岂会不知。我不上书申辩,并非因为理屈词穷,实在是不愿与那帮泥猪癞狗多做纠缠,自降身价。”
看着这位严肃古板的老人一会儿“污秽小人”,一会儿“泥猪癞狗”的训斥,倒让沈忘想起了许久未见的李时珍,不由得垂眸笑道:“先生不愿与泥猪癞狗多做纠缠,那是否愿意与学生交个实底呢?”
海瑞认真地盯着沈忘看了片刻,似乎是在掂量他话中的诚意,对面的年轻人始终眉目含笑,带着与寻常官员截然不同的亲和与柔软。半晌,海瑞终于开口了:“愚之妻室王氏的确是于数月前离世,然其死因乃是病痛所致,与他人无干。生老病死,世间常事,王氏一介女流,终日里困囿于灶台后宅,我又何必拿她的死做什么文章?朝中之人不想着辅佐新帝,造福百姓,却盯着旁人的家长里□□苟蝇营,实在是可悲可笑可叹!”
沈忘注意到,海瑞某种的怒火远远大过于悲哀,一种微妙的不适感涌上心头:“那敢问先生,先生的妻室究竟是死于何种病症?”
海瑞低头思索了片刻,道:“郎中说是心阳不足。”
“是心病啊……”沈忘颔首,没想到这句简单的感慨却引发了海瑞的一连串反应,只见海瑞的薄唇向下一撇,因为用力,唇峰更显得锋利如刀,呈现出一种焦灼的紧绷感:“心病?久旱无雨的老农没有得心病,屡试不第的秀才没有得心病,报国无门的将士没有得心病,赋闲在家的清官没有得心病,一个日日吃穿无忧的女子倒是得了心病?这是心病,还是闲病?”
海瑞严厉地看着沈忘,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问道:“沈御史,你能理解这种心病吗?”
沈忘被问得一愣,双唇微启,用尽可能平缓温和的声音回答道:“学生毕竟少不更事,人生之苦难蹉跎尚未历经二三,是以没有资格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评价此事。但我想,先生的妻室定是经受了巨大的情绪波折,方才埋下了病根。更何况,女子承担着生儿育女的天职,自是比男子更为纤细敏感,所以,学生虽是无法感同身受,但也能够理解一二。”
“沈御史你也说了,生儿育女乃是女子之天职,既是天职,又何必嘤嘤切切,悲戚莫名。若说养子成才之苦,天下女子无人出家母其右,可家母却从未抱怨退缩。愚幼年丧父,全是凭借着家母的一双巧手养活长大;愚为官从政,亦是家母日夜相伴照拂。家母受尽苦难,到了晚年却连含饴弄孙的机会都没有,家母尚不哀切,王氏又凭什么哀切呢?”
海瑞的一字一句宛若迎面袭来的刀枪棍棒,让沈忘陡然生出一种窒息感,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纾解一下心中累积的压力:“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老夫人那般刚毅顽强。”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既然是不如家母,那便应该努力像家母一般,而不是什么心阳不足,心碎而死。”海瑞宛若一名见招拆招,严苛异常的私塾先生,自称学生的沈忘在他的面前毫无转圜的余地。
沈忘自知在海瑞这里应该问不出更有效的内容,便准备仓皇结束这场对话,岂料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海瑞又缀上了一句:“既然沈御史喊愚一声先生,那愚有句话便也应说与沈御史知。自古以来,男女大防,然而御史身畔女眷颇多,实在不妥。今日朝中之人能以王氏之死谤毁于我,只怕明日也能以流连花丛谤毁于沈御史。我惜沈御史年少英才,可莫要沉沦于此啊!”
说完,也不待沈忘反应,拱手一礼,振衣而去。沈忘只觉被一双大手箍住了咽喉,半晌方才喘过气来。他怔怔地呆在原地,看着海瑞飘然远去的背影,脑子里嗡嗡响个不停。面对海瑞字字见血的迫问,沈忘并非无法反驳,但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反驳。
面前之人,是他自小崇拜的清官良臣,是他心中不倒的典范楷模,而海瑞所言于国于家,于理于教,又并无甚错处,甚至可以说是稳稳立于道德的巅峰魁首,挥斥方遒。可沈忘就是觉得如鲠在喉,如芒在背,甚至,感到一种有心而发的悲凉。
海瑞没有错,难道心碎而死的王氏就错了吗?沈忘立在大槐树下的阴影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身后却突然响起一声嗤笑,那声音轻飘飘,冷凌凌地,如同一把锋利的刀。沈忘心中一惊,赶紧回头望去,只见身后的不远处,那树荫最浓重喑哑之所,竟还坐着一名女子。那女子着一件深蓝的衫子,悄无声息地隐在树影里,让人难以发现,而她那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色,又把她衬托得若鬼魅一般。
沈忘躬身行礼道:“唐突了姑娘。”
那女子又笑了一下,她的眉眼原是好看的,只可惜表情中带着一抹戾色,让人看着心中莫名竦动:“我可不是什么姑娘,我是老爷的妾室,你是何人?”
沈忘隐约记得,海瑞曾问许子伟为何韩氏没有侍奉茶水,现在看来,这位女子应该就是海瑞口中的妾室韩氏:“见过韩夫人,本官乃朝廷差遣的巡按御史沈忘,此番前来……”他犹豫了一下,接着道:“此番前来与刚峰先生有要事相商。”
“什么要事。”韩氏问道。
沈忘一怔,他这口风明显就是不想对韩氏细言,韩氏却不接茬,不管不顾地更进一步。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沈忘心中暗暗叹道。
“正好,我也有话想问问韩夫人,韩夫人请坐。”沈忘转守为攻,轻轻一抬手,和韩氏在槐树下的石桌旁坐了下来。
韩氏一手悠悠地护住腹部,一手托腮,目光不闪不避地盯着沈忘:“沈御史有什么话便问吧,不过我倒是奇怪,你刚才不是已经问过老爷了吗,还有什么事情是老爷不知道,而我知道的呢?”
“查证一事当广开言路,多做询问,不能偏听偏信,同一件事在不同的人口中自然有着不同的解读,所以本官想听听韩夫人的见解。”
“我的……见解?”韩氏又笑出声来,仿佛听到了什么让她乐不可支的笑话一般,“我的见解又有什么意义,自古以来不都是你们男人说什么便是什么?我便是说了,不也是贻笑大方,被人当瞎话听个热闹?”
韩氏的身材瘦得惊人,一笑起来更是摇来晃去,似乎下一秒就会断折一般,沈忘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而沉静:“韩夫人,人的见解哪有什么男女之分,哪有什么高低贵贱,只有真相和谎言之别。”
韩氏止住了笑,目光定定地看着沈忘:“那你便问吧,我会告诉你真相。”
“韩夫人,本官想知道王夫人的死因。”
韩氏眸光一凝,她微微欠身,凑近沈忘的耳畔,用冰凉而低沉的声音说道:“王夫人,是被他们害死的。”
那种如鲠在喉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沈忘不可置信地看着韩氏,道:“韩夫人,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儿戏。”
韩氏细长的眉眼微挑,一阵近乎悲怆的笑声又从唇齿间泄了出来:“沈御史,我不说你偏要问,我说了你又不信,你说有趣不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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