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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大车店一夜(2 / 4)

旁边贴着几张褪色的奖状,最大的一张写着“卫生先进单位”,落款年份是五年前。

我盯着这张奖状看了许久。

这般环境,竟然还得过卫生先进单位。

柜台后,一个干瘦的老头蜷在藤椅里,身上盖着件油腻的军大衣。

他戴着断了条腿、用棉线绑住的老花镜,就着柜台上那盏玻璃罩子熏得乌黑的煤油灯,在看一本破旧不堪的《三国演义》。

书页焦黄卷边,封面早没了。

听到门响,老头眼皮都没抬,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住店?”

“嗯,通铺。”

我摸出五毛钱,放在掉漆的柜台上。

老头这才慢吞吞地抬眼,老花镜后的眼睛浑浊而锐利,像鹰一样扫过我的脸、我的手。

几秒钟后,他枯瘦的手伸出,一把将钱抹到柜台下的抽屉里,然后从抽屉角落摸出一个油腻发亮的木牌,“啪”地扔到我面前。

木牌大约两寸见方,边缘被磨得圆滑,正面用红漆写着一个数字“七”,漆色已经暗淡剥落。

“靠里头右手边,第七铺。厕所在外头院子角上,晚上去最好拿个棍儿,有耗子。热水炉子在堂屋后头,自己打,壶在炉子边上。晚上十点关大门,晚了就在外头蹲着。”

说完,他不再理我,重新埋首进那本《三国演义》,嘴唇无声地翕动,大概是在默念段落。

我拿起木牌,入手温润,不知被多少只手摩挲过。

掀开通往里屋的厚布帘子。

帘子沉甸甸的,是好几层粗布缝在一起,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帘子后的景象,让我这个早有心理准备的人,还是顿了顿。

房间极大,是个打通了的筒子房,长度至少有二十米。

两边是两条长长的土炕,炕沿用青砖砌成,已经被磨得光滑。

炕上铺着泛黄发黑的炕席,有些地方破了,露出底下黄色的稻草。

炕席上,一个挨一个地摆着铺位,每个铺位宽不过两尺,只够一个人侧身躺下。

有些铺位上躺着人,盖着颜色杂乱、补丁摞补丁的被子,被头油亮亮的。

屋顶垂下两盏灯泡,瓦数极低,光线昏黄得如同隔了一层雾。

空气凝滞而浑浊,能看到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翻滚。

气味比堂屋更浓烈,汗味、脚臭味、呼吸的酸腐气,还有土炕被烧热后蒸腾出的泥土和稻草气息。

我踮起脚尖,尽量不发出声音,沿着炕边的狭窄过道往里走。

脚下的泥地坑洼不平。经过那些铺位时,能看到各种各样的睡相。

有人张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有人把整个头蒙在被子里;有人蜷缩得像只虾米;还有个中年汉子,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锁着,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的内袋位置。

第七铺在炕的最里头,紧挨着墙角。位置偏僻,炕是热的,手掌贴上去能感到源源不断的暖意,甚至有些烫手。

我坐在炕边,脱下鞋。

我把它们放在炕沿下,鞋尖朝外。

这是老辈人教的,万一夜里要跑,伸脚就能穿上。

装着三千块钱的牛皮纸信封,早在进店前,我就从怀里掏出,塞进了贴身穿的衬衣内袋,用别针牢牢别好。

我没脱衣服,侧身躺下,扯过那床散发着陌生人体味的旧被子搭在胸口。

被子沉甸甸的,棉花大概已经板结,并不暖和,但聊胜于无。

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

我打量着这个临时栖身之所。

墙壁是黄泥抹的,布满裂缝和斑驳的水渍。

墙角有蛛网,在微弱的气流中颤动。靠近我这边的墙上,有人用炭笔画了些歪歪扭扭的图案和字迹,大多是粗俗的涂鸦和“某某到此一游”之类的字样。

睡不着。

一闭眼,黑暗里就浮现出赵老板宾馆房间的猩红地毯、无影老头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女掌柜讲述老陈时神秘兮兮的表情、还有老陈肩上那盏飘摇欲熄的阳火。

时间在鼾声和磨牙声中缓慢流逝。

屋顶灯泡偶尔闪动一下,房间里的光影便随之摇晃,那些沉睡的躯体轮廓仿佛也跟着动了动。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一小时,也许只有十几分钟。

门口的厚布帘被猛地掀开,风灌进来的同时,两个黑影一前一后挤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个粗壮汉子,裹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一进门就骂骂咧咧。

“这驴日的鬼天气,早不坏晚不坏,偏偏赶在天擦黑时撂挑子!耽误老子一天工钱不说,还得睡这破通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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