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成瘸子了(1 / 4)
牛车走得慢。
不是那种慢慢悠悠的慢,是让雪拿住了脚,一步一陷,拔出来,再陷进去的慢。
车轮子在雪地里头轧过去,咯吱咯吱响,碾出两道深沟,黑土翻上来,让雪一盖,又成了白的。
我躺在门板上,身上压着两床被子,被子面上落了厚厚一层雪。
秀莲坐在旁边,拿手不停地给我拨拉脸上的雪片子,可她自己的头发上、肩膀上,早就积了白白的一层,跟个雪人似的。
“十三哥,你忍忍,快到了,快到了……”
她嘴里头念叨着,声音发颤,也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娘坐在车尾巴上,两只手扒着车帮子,身子随着牛车一晃一晃的。她也不念叨菩萨了,就那么直愣愣瞅着我,眼眶子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我爹赶着牛,一声不吭。
那头老黄牛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拱,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白气从鼻子里头喷出来,一股一股的,让风一吹就散了。
雪还在下。
大片大片的雪花往下落,落在牛背上,落在车辕上,落在我爹的狗皮帽子上,积了厚厚一层。
他就那么坐着,脊梁骨挺得直直的,手里头攥着鞭子,一下一下甩着。
那甩鞭的动作,我太熟了。
胳膊往上一扬,手腕子一抖,再落下来,“啪”的一声脆响。
就跟刚才那个人一模一样。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那个人。
我侧过脸,往路边瞅。
路两旁的杨树,让雪压得枝条弯下来,一棵棵跟驼背的老头儿似的。
树后头是白茫茫的雪地,啥也没有。
可我就是觉着,有东西在跟着我。
就在那片白里头,有一双眼睛,在瞅着我。
我打了个哆嗦。
“十三哥,你冷?”
秀莲赶紧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压在我下巴颏底下。
“再忍忍,快到了,快到了……”
我没吭声,就那么瞅着路边。
牛车走啊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还是灰白的,瞅不出时辰来。
雪把天地都糊住了,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我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腿上的疼倒是不那么厉害了,变成一种木木的、钝钝的疼,跟让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可我不敢动。
我知道,那疼还在,就等着我一动,再冒出来。
“到了到了!
”我娘忽然喊起来。
“前头就是县城了!十三,快到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瞅。
白茫茫的雪里头,影影绰绰地显出一片房子来,灰突突的,让雪压着,跟蹲在那儿的一群牲口似的。再往前,能瞅见几根电线杆子,黑黢黢地戳在雪地里头,上头挂着冰溜子。
县城。
牛车进了街,路倒是好走了些。
街上的雪被人踩过,车轧过,压得实实的,咯噔咯噔响。道两边有几家门脸儿,都关着门,门板上贴着褪了色的对子,让雪洇得模糊了。
偶尔有个人走过,缩着脖子,揣着手,踩着雪咯吱咯吱的,瞅见我们这辆牛车,就停下来瞅一眼,瞅一眼又走了。
我爹年轻的时候也到县城里干过活,相对还算熟悉一些,赶着车直奔县医院。
医院是趟平房,红砖墙,上头苫着灰瓦,房顶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檐头的冰溜子挂下来,一根根跟透明的锥子似的。门口戳着根电线杆子,上头挂着个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第一人民医院”。
牛车停在门口。
我爹跳下车辕,大步往里走。不一会儿,里头出来几个人,穿着白大褂的,推着个平板车,咯吱咯吱踩着雪跑过来。
“咋回事儿?”
打头那个大夫年纪不大,三十来岁,戴着副眼镜,镜片上糊着哈气,他拿手抹了一把,凑过来瞅我。
“从梯子上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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