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瓷瓶(1 / 2)
李嬷嬷捧着包袱,对柳氏说:“时候到了,老夫人该走了。”
柳氏信佛,日日在家颂经、从不倦怠,还隔三差五地去礼佛,今日便是定了要去水月庵的。
她笑吟吟说:“是了,和蓁哥儿这孩子说话开心,就忘了时辰了。”
又把瓷瓶塞在顾蓁手里,“我与李嬷嬷明日才回来。这药最是生肌愈伤,多涂几次,尤其是晚上,要厚厚地涂上一层,过不了几天,这血口子便好了。”
李嬷嬷跟着柳氏出去,转头却冲顾蓁使了个眼色。
顾蓁懂了,看看手里的瓷瓶,李嬷嬷这是在警告她不要乱问,老太太如此善心,却终日愁眉不展,应该就是三爷的事令她挂怀了。
*
晚间收拾停当回了房――段景思不要她贴身伺候,倒还落得清静,白日开门打水,晚间点灯送烛,平日洗洗衣服、扫扫地即可。
掩好门,脱了外衣坐在床上。不止是手,昨晚乌漆麻黑地砍竹子,嗖的一下,一柄细竹扫在她大腿之上,又酸又麻,难受了一天。
取了那瓶芦荟膏,倒了些晶晶亮亮的透明膏体出来。先在手上仔细地擦了,一双干燥粗糙的小手顿时水润了些。接着,她撩开小衣,坐在床上,认真往腿上涂去。
烛火微摇,把她的剪影映在窗户上,朦朦胧胧又颤颤巍巍的。
虽是七月天气,药膏涂上嫩肉也是十分冰凉的,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嘶”了一声。
然而这一声长长的嘶还未落气,门便被踹开了,段景思脸色铁青,眼含霜雪之气,虽在七月,屋子里倒似冷得可怕。
木门当的一声磕在墙壁上,又回弹过来,“吱溜吱溜”地叫着。
顾蓁瞪圆眼睛,接着惊恐地“啊”了一声,迅速拉起被子盖在自己身上,也顾不得自己此时的身份了,怒气窜起:
“二爷怎么不敲门?!您给我定了那样多规矩,不许这个,不许那个,自己倒好,连这基本的都不懂!”
段景思见到窗户上剪影的姿势,就知她在行不轨之事。此刻见她如此气急败坏,一幅好事被打断的模样,倒还敢恶人先告状?
他胸口气得起起伏伏,跨步往前,把被子一掀:“光天化日,你又在做什么?不知廉耻!”
一双纤细笔直的腿便这样露在眼前,虽丰盈略有肌肉,却光光滑滑、又白又嫩,两只小脚丫子粉嫩粉嫩的,脚趾还因紧张,微微蜷曲了起来。总之,美得不似男人所有。
段景思愣了一愣,也没有注意到她左脚小脚趾边上有道狰狞的疤痕。
顾蓁涨红了脸,又是愤怒又是惊恐,往床角一缩,扯下衣服盖在自己腿上:“二爷干什么,就算我两个都是男儿,你是主我是仆,可非请莫入,非礼勿视,你倒好,还来说我不知廉耻!”
段景思面上有些红,然而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时,心下又是一阵嫌恶:“都让我抓到了,还敢撒谎!”
“谁在撒谎!”顾蓁整理好衣物,跳下床,举起伤痕累累的手,“我在擦药治伤,前夜让你打的!不信您自己问老夫人去!”
然而,段景思看到的哪里是伤痕,全是手上的滑腻腻、亮晶晶,他心中悚动,几欲作呕:“你如此寡廉鲜耻,还敢攀扯老夫人!”
上前一步,拎小鸡一般抓住她衣领,不顾她手舞足蹈、吱哇乱叫,就这样提溜着一路走出去,扔到了风篁轩外。
门哐啷一声关上,十两银子被扔了出来:“拿了钱快滚。”
今夜无月,夜空里万千星星闪烁,虫儿在草丛里唱得欢快,一只蛐蛐儿还跳到了小姑娘的身上。然而顾蓁顾不得拂开它,簌簌流下泪来。
前日不小心看了他那里,她错了她认,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今夜,关起门来擦个药,哪里又惹着他了?手肿了擦个药也不许吗?
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的喜怒无常,真是比孙庆周都难伺候。
踹门、撩被子、大半夜被撵出门,哪有这样的!
要是孙庆周、杨华那样的人倒好了,叉手骂一顿,一拍两散就好了,偏偏被他救过、护过,知道他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小人。
就似家里的狗儿养得好好的,成天摇尾巴蹭人,忽的有一天就发了癫,上来就咬腿儿。
真疼,咬得真疼。
夜已深了,顾蓁蹲在大松树下哭得呜呜咽咽。一阵冷风,吹得松针四散,落在她的头上、身上。
过了好久,她抽抽噎噎着站起身来拂开松针,笼紧身上的单衣,捂好东西和银子,慢慢往外面走着。
柳氏并李嬷嬷不在家,张叔早早把各处屋子下了钥匙,她没个地方去。四处寻觅,终于发现西边某个废弃的柴房没有锁,可以凑合一晚。
她自然不会滚,尤其不会将自己的东西留在小西屋,就这样滚了。二爷无缘无故变脸,等老夫人回来,真相自然大白。
然而,她望着屋顶叹口气。
柴房里久无人来,一股子霉味儿。一只小蜘蛛正辛勤地织着网,风从门缝里吹进来,蛛网摇摇晃晃,似乎永远也织不好。
她也一样,无论她做什么,段景思都是厌恶,怎么那夜好好的一个人,就始终看她不顺眼呢?
顾蓁合衣倒在柴堆上。
黎明时分,一声鸡叫,顾蓁睁开眼,正好看见屋顶上的蛛网竟已织好了,然而小蜘蛛却不知所踪了。
她一个翻身,觉得后背被什么硌住了,掏过来一看,是个瓷瓶,扒开盖子,里面的液体稀稀亮亮的,与她昨日擦手的有些像,只是一股子奇怪的味道,顺手将瓶子揣在怀里,她揉揉眼睛出了门去。
接了珠帘瀑布的水洗脸,准备悄悄去找点吃的,躲到柳氏回来。
岂料,在厨房捣鼓了半天,嘴里刚含了块蒸饼从厨房出来,迎头又撞见了那个煞星,她慌忙咽下口里的蒸饼。
“蓁哥儿!”段景思手里抱着一堆竹片儿,正是她之前砍竹子做的,快步走过来,“昨日给了银钱打发你走,还赖在这里偷东西!”
顾蓁喉咙一紧,被噎住了,咳咳咳,面色逐渐涨红。
段景思重重一掌拍在她背上,简直能把人拍穿到地下去。
“不知廉耻又偷鸡摸狗,看你装到何时,无论如何,今天必须得走。”
事已至此,顾蓁直起腰:“我走可以,”她面上红若晚霞,脸绷得紧紧的,振振道,“可我到底是老夫人招来的人,她又对我那样好,无论如何,我走之前得见她老人家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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