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流泪(1 / 2)
“景思吾兄,松园一切均安,勿念……有一喜事,兄行前嘱之杨华事,赖兄之证据确凿,大人新判:杖刑二十,流一千里。天理昭昭不可诬,必不使这等淫邪恶人,为害世间……”
段景思离开后这段日子以来,王梅偃旗息鼓,再也掀不起浪来,段景纯搬回松园,支撑家业、照顾柳氏,多多少少也体会到了之前段景思的辛苦。二人关系缓和了不少,是以段景纯能听从段景思的安排。
然而顾蓁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两兄弟的关系之上了,心头掀滔天巨浪,声音有些颤抖:“杨华被抓,是您……您搜集的证据?”
她尚未说完,有意跟她作对似的,一根雪白的巾子忽的被扔在她脸上。段景思坐在椅子上,闭着眼,随意地道:“过来帮我擦擦头发。”
在他说话之前,顾蓁下意识的,就势用巾子擦了擦眼泪,也来不及讲究,站在男人身后,用这巾子就包住了他的头发。
“怎么,你也认识他?”今日段景思声音里带了一丝慵懒,似乎是完成一件大事后的松懈。
实则,不止是杨华的事告一段落,宋太师在桃花坳的计划,也几乎完成了,他们不日就将回云岭书院。
顾蓁用巾子轻轻搓着他的头发,手上又轻又稳,心里却是乱如麻团:“不认识,只是听说他这人不怎么样。”
“是不怎么样,道貌岸然,衣冠禽兽,坏了很多女子,我花了大半年时间才把证据搜集好。去年夏天,我在河边遇到了个姑娘――唔,大概和你差不多高――也险些被他害了。”
顾蓁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心里痒酥酥的,似在被人撩拨一般。难得的一次,是他说她听。
自去年除夕后,段景思多方打探,虽然搜到一些证据,却屡屡被县衙的高捕头――杨华的表兄阻挠,直到他们离开吴江,高、杨二人放松警惕,却被段景思留下的人逮个正着,如此才有段景纯的这封信。
时近五月,客栈外有一株石榴,正结了小小的花苞,一朵一朵的,红得似朝霞,也似顾蓁此刻激动的心。
顾蓁鼻子有些酸,心里相当复杂,既感激段景思的所作所为,又为自己隐瞒身份深深愧疚。一边擦一边想,她欠段景思的,大约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正在她伤春悲秋之际,又听前面的人道:“那夜之后,她便失踪了,她姑父也不知人去了哪儿。一个女子无依无靠的,会经历些什么?是不是都如你《玉蝴蝶》里面写的那样悲戚?”
顾蓁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略只是一停顿,就听他轻轻笑了一声,自嘲似的道:“怎么可能?跟个小夜叉似的,任谁吃了亏,她也吃不了亏。”
“夜……夜叉?”顾蓁心里又有些不忿,默默道,“我哪里有您说得那样凶悍,再说了,我现在不是在您的手下吃了亏,温顺得跟个小猫似的吗?
“什么?”段景思的耳力绝佳,纵然她只是小声嘟嘟囔囔了几句,他也听出了不对劲儿。
顾蓁吓得手一抖,抓着包了段景思头发的巾子,往后就是一扯。段景思疼得龇牙咧嘴,两眼一黑,斥道:“还是这样毛毛躁躁的。”
“那个……对不起……呃……”顾蓁支支吾吾的,瞥见了桌上的书信,便把事情往段景纯那边引,“我是太高兴太激动了,三爷和您的关系终于好了!”
段景思轻轻哼了哼,一脸的不以为意。
夜色沉沉,靛蓝色的苍穹之中,无数的星子点缀其间,正在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朦胧春夜,美景无双。
*
提到要回云岭书院,一众的士子都欢呼雀跃得很。他们大多是富贵人家出身,原以为与富贵乡、温柔地的家中相比,云岭书院就够清苦的了,没料到还要在桃花坳这种地方受磋磨。如今时间到了,一个个的,脸上都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但若要说最开心的人,必是史唯了。
他从三天前就掰着指头开始数,什么时候能到书院。隔三差五的来问顾蓁,他们这个年纪的喜欢些什么东西,在济川大包小包地一股脑儿全买了。
不止有男孩子穿的鞋袜靴子、戴的帽子头巾,竟还有些女孩子用的珠花、耳坠。对后者,史唯越发地用心,全是细细挑过的当地有特色的,命掌柜的仔细擦干净了,精心包装在漂亮小盒子里。
等他出发时,马车比来时,装得满得多了,他几乎就要来挤顾蓁他们的马车了,所幸段景思面上冷得吓人,这才阻止了他。
回程的一路上,他都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不是怕马儿走得慢了,就是挑车夫的刺儿,弄得赶车的中年汉子整日苦着一张脸。
几天以后,终于到了云岭山脚下,他又嫌弃大部队走得慢,要自行上山,被管事劝了回来。待他火急火燎地到了书院门口,便见方宴伸长脖子到处瞅着。
四处皆是回来的士子和他们的奴仆,也没哪个,像他俩这般急不可耐的。他们这番表情,已然引得一些人侧目了。
方宴一见到车队,便要往上冲,幸好顾蓁眼疾手快,在他冲到史唯那里去之前,一把拽住了他,笑嘻嘻地说:“宴哥儿,看来你想我想得紧呀!”
史唯今日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满脸都是焦急,细细地打量着方宴,似乎在看他是不是少了一根毫毛,看了半天,才道:“怎么样?家里有信来没有?”
方宴笑得颇有些欣慰:“来了的,杏儿……”
史唯轻轻咳嗽一声,方宴察言观色,立马改口道:“家里人说,一切都好。”
史唯这才笑了笑,又露出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那就好,那就好。”
段景思见周围的士子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他们几人还情难自已、诉着衷肠,便走到他们身边,轻声道:“快点回去收拾吧,下午还有课。”
史唯与方宴对视一眼,嘴角都噙了笑意,四人往北边去了。
一进院子,顾蓁刚放下包袱,尚来不及收拾,就听见隔壁方宴哇哇大哭的声音。那声势浩大得,倒似史唯死了、天塌了,他要号丧一般。
段景思眉头微皱,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又摇了摇头,似乎十分难理解像史唯、方宴这等情感外露至于如此的人。
顾蓁“扑哧”一声笑了,一边将行李拿出来整理,一边道:“二爷,你这是什么表情?”
段景思今日好似也特别有兴致:“我实在好奇,你俩和我一样是男儿,为何眼泪……这样多?是不是你们的眼睛构造不同?”
他露出一副从未有过的模样,好像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因为好奇,诚心在问大人问题,
顾蓁正面向衣柜,将衣服一件件叠进去,一口笑憋在胸口:“二爷你这……”
然而她话未说完,肩膀被人一扳,转过身去,正对上一张斧劈刀削的脸。
段景思将人抵在另一边柜门上,清冷的目光直直看向顾蓁的脸。他微微屈膝,使得双方目光平视。
顾蓁脸色微红,屏住呼吸不敢动,身体却扭捏了一阵,双方呼吸可闻,她再是脸皮厚,也觉出了气氛暧昧。
然而段景思好似真不觉得。他微皱着眉头,仔细端详了她的眼睛,接着右手食指和拇指并用,扒开了顾蓁的眼眶,认真地看了起来。一会儿翻翻上眼皮,一会儿拨拨下眼睑,一会儿摸摸长长的睫毛,研究了一阵,又换了左眼。
顾蓁起先还扭捏得很,脸上泛起蔷薇的浅粉色。被按着看了一会儿,发现是自己想多了,段景思只是一副杀猪匠检查肉猪的公事公办的样子,她不自觉翻了个白眼。
“等等,你再翻一个!”段景思声音里有些亢奋,好似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
顾蓁扁了扁嘴,带着些嫌弃的表情,果真又翻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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