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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近乡情(九)(2 / 3)

然而谢逸清并未合眼入睡,她眼皮半沉着,无意识地盯着占据房间虚无缥缈的黑暗。

愣了半晌后,谢逸清忽然起身,竟然赤着脚踩着有些冷的地面,一步步行至了那扇木窗前,将紧闭的窗叶一推而开。

浓云锁月,繁星暗淡,清风匿迹。

“玄璜。”谢逸清低声唤道,“情况如何?”

屋顶传来一道恭敬的回答:“回陛下,元初意已被提刑按察使押走。”

她顿了顿,又小心道:“陛下的手,是否该如李道长所说,寻一医师诊治?”

“无事,未伤及筋骨。”

正事已然办妥,谢逸清手扶窗沿微微躬身,无言片刻又小声道:“祝海平。”

虽然许久未听闻这个名讳,玄璜仍下意识应道:“陛下,尽请吩咐。”

“海州人士……”谢逸清轻笑了一声,“多久没回乡了?”

空气静默了一息后,玄璜计算着答道:“七年了,然州中早无旧识,陛下所在之处就是臣的故乡。”

听闻这个回答,谢逸清心中五味杂陈。

玄璜等人的命运,是她亲手介入改写的。

军中有纪律,朝廷有法度,但母亲一朝黄袍加身,她身为太子位于漩涡中心时才知晓,很多事情其实不得不做,甚至有的事情更无法光明正大地做到。

她监国和登基后,本预备休养生息轻徭薄赋,安抚流民重垦农田,可不料有人贪心不足,竟不愿天下就此大定。

京城里,前朝诸臣见风使舵,从龙功臣各怀鬼胎。

地方上,州中豪强阳奉阴违,边疆蛮族贼心不死。

于是潼关之战后,母亲崩逝前,说不清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国民,她将孤苦伶仃的她们从战乱中剥离出来,又亲自教授与训练她们,最终将她们分放到三十六州执行密不可言的差事。

监视、纠察、缉捕。

审讯、行刑、处决。

顺从者许以高官厚禄。

忤逆者便得自食其果。

那三年间,台面上虽是君臣和睦四海升平,可暗地里支撑这些的却是阴谋诡计与强权高压。

可在乱世末期、新朝之始,亦只有这些雷霆手段才可迅速稳住局势安定天下,万万百姓才可重建家园安居乐业。

因此不管她本心如何,经历浊世漂染后,她的确变得残酷无情,与李去尘所知的她截然相反。

这样的她,与元初意,有何两样?

本非善人,罪有应得。

这是她的阿尘给她与元初意的判词。

心如死灰之下,谢逸清又不禁抬手抚摸脸颊与嘴唇。

今夜,不是错觉,她的阿尘亲了她,亦欲吻她。

没有烈酒的驱使,她的阿尘依旧想要亲吻她。

为什么?

那尹道长,难不成竟未看错?

但不管何种缘由,她都不配受这一吻。

只因为,她的阿尘认识和了解的她,并不是真正和完整的她。

然而,谢逸清并不敢与李去尘袒露所有的心迹,比起与她的阿尘互通心意,她更害怕失去现有的她。

倘若她的阿尘知晓她所有的罪与孽,便如见了邪魔一般面露鄙夷拂袖而去,那她该怎么办?

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她都不想去冒这个险。

她不能承受失去她的后果。

因此,如现下这般,可以信任,可以牵手,可以相拥,就是浑身浴血肮脏不堪的她最好的归宿了。

伤痛难耐又愁绪满怀,谢逸清便回到榻上和衣而躺,终在忧郁之下渐渐睡去。

梦里,她回到了十二岁那年,湖州城破之前。

三月三,上巳节,修禊事也。

她提早几日便将母亲布置的功课念完,在今日跑去城北道观寻李去尘,赶着带她下山去水畔凑热闹。

三月春晖,洞庭湖边,在飘摇乱世之下,湖州城获前朝总兵庇护,城民才可在此时以香草沐浴洗去晦气,又曲水流觞歌以咏志,竟合力营造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面对少见的喧闹场景,李去尘果然好奇又兴奋,牵着她的手不停地穿梭于人群中左顾右盼。然而人潮汹涌,她一个不留神就没抓住李去尘,转眼间她就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心急之下,她四处打听,终于在一丛如火如荼的芍药花瀑下找到了乐不思蜀的李去尘。

与心急如焚的她相反,李去尘丝毫没有慌乱的模样,见她到了自己跟前,立刻笑意盈盈地将刚摘下的那朵最鲜艳的芍药递到了她手里。

李去尘笑得很天真烂漫:“小今,送给你。”

“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手指轻掠过芬芳花蕊,她心跳加速地问她,“阿尘,你知道赠予芍药是什么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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