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 / 3）

第6章

玛尼明阿图走了，按照族制，理应由奥巴岱继承首领的位子，这也是玛尼明阿图和克舍拼死保护他的原因。可奥巴岱才刚刚十六岁，性情急躁又鲁莽，吉格肯只是一个女流之辈，平时又文文弱弱的，这两个人无论哪一个也不能担起部落首领的这个重担，但克尔古特部又不能没有人挑起首领的重担，该怎么办？

在吉格肯的毡房前，那些留守克尔古特部的千户和将领们，得知玛尼明阿图和克舍已经战死，就开始为部族的将来担忧，虽然吉格肯当众做出了承诺，但还是不能消除他们内心的忧患。离开吉格肯的毡房，他们并没有各自离去，而是自发地聚在了一起，开始讨论新首领的人选。他们认为，如今在克尔古特部，论威望、战功，非图鲁莫属，如果他们一致推选图鲁继任部落首领，恐怕吉格肯和她的那些孩子们不敢也不会反对的。

这些人商议好之后，决定在部族会议上推举图鲁为新的部落首领。

丧夫之痛并没有让吉格肯失去理智，她清楚的知道，丈夫已死，年幼的奥巴岱没有让部众信服的威望和战功，能不能顺利地继承首领之位，取决于图鲁和那些千户、将领。虽然她不想怀疑图鲁，可是人心易变，为了争夺权势和地位，历史上杀兄弑父的事情已屡见不鲜，更何况图鲁只是玛尼明阿图的结拜兄弟，难保他没有当部落首领的念头。万一图鲁做了部落首领，势必会将他们母子视为潜在的威胁，那样的话，奥巴岱不仅会失去首领的位子，她们母子也会坠入危险的境地。而且，阿勒坦汗的大军至今还驻扎在扎拉满罕山下，下一步会做什么，谁也无法预料。所以，吉格肯极力告诫自己，不能被痛苦淹没，一定要保持冷静，坚强地面对困境。

第二天，天刚一放亮吉格肯就起来了，她看看身边熟睡的乌讷楚，轻轻替她掖了掖羊皮被，然后起身穿戴梳洗。

吉格肯刚刚梳洗完毕，双目红肿的布日玛就用托盘端着早茶进来了，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尽管玛尼明阿图已经不在了，她还是习惯早早起来为这一家人准备早茶。

布日玛默默地将早茶摆放到桌上，吉格肯行过德吉礼，转身对布日玛挤出一丝笑容，坐到桌前开始喝早茶。

布日玛对吉格肯的举动并不感到惊讶，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深谙这个外表柔顺的女人有着一颗坚强的心，此时的她并不是不再痛苦，而是将痛苦深深埋在了心里，因为此时的克尔古特部不允许她沉迷在痛苦里。布日玛看到吉格肯这样镇定自若，心里虽感到欣慰，可还是鼻子一酸，眼泪不由滚滚而落。

见吉格肯已经将手把肉削好放在了茶碗里，布日玛急忙抻起袖管擦擦眼泪，拎起茶壶将热腾腾的奶茶倒进茶碗里，然后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吉格肯。

吉格肯刚刚喝完早茶，图鲁就来到了她的毡房，吉格肯起身相迎，图鲁谢过之后坐到了桌子的一旁。

图鲁看看桌上残余的早茶，撸着胡须点点头，说道：“这就对了，不管怎么样也不能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未等吉格肯开口，图鲁又说道：“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各位千户和将领到大帐等候，我是专程来请你去大帐议事的。”

吉格肯心中一凛，本想问问议事的主题，可又担心图鲁看出她的疑心，于是也不多问，站起身说道：“那我们过去吧，不要让他们等得太久。”说完，吉格肯拔腿就向毡房外走去，图鲁急忙站起身，随着吉格肯走出毡房，向大帐走去。

吉格肯和图鲁来到大帐的时候，那些千户和将领已经等候在大帐，奥巴岱、赛因、呼鲁格齐也在其中。

图鲁环视一下众人，扶着吉格肯向正前方的首领大座走去，吉格肯推开图鲁的手，说道：“那是首领的位子，我还是坐首座吧。”

图鲁转向众人，朗声说道：“我大哥玛尼明阿图为了部众战死沙场，如今奥巴岱还年幼，以后部族的事务就由吉格肯阿噶全权处理，等奥巴岱长大成人，再由他继承首领位子，你们没有异议吧？”

原来，老于世故的图鲁早已猜到了各位千户和将领的心思。时至今日，他的地位和权势无人可比，这一切又是大哥玛尼明阿图遵循当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结拜誓言，才让他这个兄弟有了今日。如今大哥虽然不在了，自己怎么能违背当年的誓言，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呢？自己无心继承首领一位，但他怕众人一旦明确提出让他继任首领，即便自己拒绝了，今后也会让吉格肯和奥巴岱心中因不信任而加以防范，而那些推举他的人也势必会和他有同样的结果，于是他先发制人，堵住了悠悠众口。

吉格肯和奥巴岱听图鲁这么一说，都将诧异的目光投向他，但转瞬间，他们的眼中充满了感激之情。

奥巴岱急忙站出来说：“一切听图鲁叔叔的，我没有异议。”

图鲁满意地看看奥巴岱，又将目光转向众人。吉格肯没想到奥巴岱这么识大体，不由赞赏地对奥巴岱微微点点头。

那些千户和将领看到图鲁坚定的目光，知道此时再说什么也是徒劳无益了，又见奥巴岱率先表了态，只好附和了图鲁的建议。

众人没有了异议，吉格肯才坦然坐到了首领的大座上，召集众人商量查探阿勒坦汗大军动向的事。就在此时，侍卫进来禀报，说阿勒坦汗派来的使者达里扎和波勒格带着十几名随从和礼物来到了克尔古特部，要求拜见吉格肯阿噶。

吉格肯没想到阿勒坦汗这么快就派人来了，她看看图鲁，图鲁向她微微点点头，吉格肯就让侍卫将两人带入了大帐。

达里扎和波勒格进入大帐，看到正前方端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身穿合体的蒙古袍，乌黑的头发编成两条大辫子塞在辫套里垂在胸前，素面朝天，头上不戴任何装饰。虽然面容有些憔悴，却掩饰不住她的清雅与高贵。两人估计她就是玛尼明阿图的夫人吉格肯阿噶，于是一起抚胸弯腰向吉格肯行礼。

行完礼，达里扎站直了身子，朗声说道：“我们是阿勒坦汗派来的使者，前来拜见吉格肯阿噶。”

吉格肯向前欠欠身子算作回礼，然后又坐直身子说：“二位使者辛苦了。”

达里扎又微微弯一下腰，说道：“尊敬的吉格肯阿噶，请允许我向您转达阿勒坦汗对您崇高的问候。”

达里扎转身指着身后随从手捧的礼物又接着说道：“这是阿勒坦汗送给您的礼物，请您务必收下。”

自己的丈夫死在他的手中，如今又假惺惺地送来这些礼物安抚，难道丧失丈夫的悲痛仅用这些礼物就可以抚平了吗？吉格肯真想立刻杀了这两名使者，然后再将阿勒坦汗送来的礼物扔出去。可是，丈夫已经永远走了，克尔古特部的老少部众正巴巴地看她这个阿噶怎么保护他们，自己又怎么能意气用事呢？想到此，吉格肯平复了一下情绪，谦恭地答道：“阿勒坦汗客气了。”

吉格肯转向图鲁：“图鲁将军，请收下阿勒坦汗的敬意。”

图鲁令侍卫收下了礼物，波勒格挥手让随从退出。

吉格肯伸手礼让道：“二位使者请坐，请喝碗热腾腾的奶茶暖暖身子吧。”

达里扎和波勒格也不客气，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奥巴岱、赛因、呼鲁格齐见到仇人的使者，用手紧紧握住腰间的刀柄，将愤怒的目光投向二人，都恨不能立刻拔刀砍了这两个人。

吉格肯看到了他们的愤怒，不断用眼神暗示他们不要冲动。

达里扎和波勒格对三人的怒视却视而不见，正好仆人端上了热气腾腾的奶茶，他们坦然地从仆人手中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然后将茶碗放到旁边的小几上。

吉格肯问道：“二位使者来有什么事吗？”

达里扎对吉格肯说：“尊敬的吉格肯阿噶，阿勒坦汗让我转告您，对于玛尼明阿图诺延的死，也是他不想看到的，他对此感到非常遗憾。他说，不管是瓦剌蒙古还是东蒙古，我们原本是一家，在圣祖成吉思汗的时候，斡亦剌惕部的忽都合别乞就与成吉思汗结成了儿女亲家，并且世代联姻，蒙古人从此就像一家人一样和睦相处。可是，一些人为了一己私利，无端杀了我蒙古右翼那些手无寸铁的属民，抢了他们的财产和妻子儿女，如果阿勒坦汗不加以制止的话，这些血腥暴行还会继续，甚至可能演变成更大的仇杀和战争。阿勒坦汗此次出兵瓦剌，本来是不想用马刀来解决问题，而是希望在不伤害任何一个人的情况下，解决彼此的问题，只是其间有一些误会，才导致事态升级。”

吉格肯说：“谁说不是呢，我们也不想看到流血牺牲，家破人亡，即便两位使者不来，我们也打算主动向阿勒坦汗求和的。”

达里扎故作惊讶道：“是吗？阿噶深明大义，能这样为部众考虑，您有一颗像金子一样可贵的心呐。”

吉格肯笑道：“您过奖了。”

图鲁问道：“二位使者这次来，不知道带来了阿勒坦汗什么样的旨意？”

达里扎看一眼波勒格，波勒格意会，恭敬地对着吉格肯笑着说：“阿勒坦汗想效仿成吉思汗，与贵部联姻，从此消弭战争，永世修好。”

“联姻？”吉格肯和图鲁异口同声惊讶地问道。

达里扎肯定地说：“是的，联姻。”

听到联姻二字的时候，吉格肯的脑袋嗡得一下就懵了，波勒格再说什么已经听不见了，她的眼前只有女儿乌讷楚笑嫣如花的容颜。

见吉格肯神色恍惚，图鲁急忙对两位使者说：“二位一路劳累了，请先歇息一晚，吉格肯阿噶身体不好，加上诺延的去世对她打击很大，所以不能长时间陪着二位，联姻的事我们明天再说吧。”

达里扎还想说什么，图鲁起身伸手送客，达里扎和波勒格只好随图鲁的侍卫离开大帐。

吉格肯懵懵懂懂地被奥巴岱和呼鲁格齐扶回毡房，颓然坐到床榻上沉默不语，脑中混乱不堪，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奥巴岱和呼鲁格齐被吉格肯的神情吓坏了，摇晃着吉格肯不断呼叫着“阿妈！阿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