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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十六)心口最相违(1 / 2)

绢布幔子垂了下来,只有小片金鳞似的暮光穿过钱纹窗格透进来,房里四角发着暗,反添了几丝情俏之意。潮热的气息扑在面上,颜九变目呆口钝,这才后知后觉王小元说的话有何意涵。

金乌是下边的那个?

他只觉头脑里像打了口泉眼,直往外咕嘟冒泡,灌了一脑子水。

黑衣罗刹在候天楼也是个难管束的狠辣角色,是刀光血影里独来独往的恶鬼,每回被那对碧眼一瞪,脑壳子仿佛都得凿出两只洞眼。颜九变可想不出煞气翻腾的凶戾金五在身下辗转承欢、娇啼连连的模样。

京城里的膏粱子弟常在园里养着小唱伶童,狎乐?奸。颜九变先时暗想着这人本是将门出身,想来习武事多,花柳时少,后来见了粉头脂面的王小元,也不过想着金五脾性古怪,连选个娈优都是怪性的。现时却像有一道轰雷直劈在头顶,震得头骨两耳嗡嗡作响。

颜九变凸着眼珠子,半晌没缓过神来。他只听过人绮襦子弟是养狎丽契儿入港尝鲜的,倒没听过是衣丰食足地养着个人,自个儿还得被压的。

王小元已经开始不安分地摸他了,这厮可蠢笨得很,何事都得学个百来次才算得踏过门槛。尽管在醉春园里学了些手段,却依然青涩稚拙。

颜九变愈想愈怕,眼见他贴上来,赶忙推开来道:“我今儿又没兴致了,改日再与你温存罢。”

王小元偏不让他走,两手死死巴着他脑袋,低声耍弄:“先些日子在九陇你不是日日缠着我要,仍不嫌多么?如今我给你,你倒嫌弃起来啦。真不像你。”

那句“真不像你”戳着了颜九变心里,他怔怔愣了片刻,忽地一口恶气涌上心头。

颜家教他的是要体姿无异,左不正要他神态相近,他没见过易情,便只能仿与易情最近的金五,但却不论如何都学不好。那人仿佛骨子里便是与旁人天堑地别的,他费尽年华心思,却始终够不到一丝一缕。

而如今这丑丫鬟反与他说金五与那狗马声色的纨绔人家也差不得太多,反倒是个更卑贱下流,在人身下苟且的窝囊废,顿时似有铁钉楔进心头肉里,星点怒焰悄然生起。

王小元正得意洋洋,寻思着如何从颜九变身上再扒出些破绽来,却忽觉他转了呆怔神色,那与金乌极似的眉眼上显出一点媚色来。本就偏柔和的眉目此时似涤荡着温浪春情,秋波流转,说不出的勾人夺魄。

忽然间,颜九变一把揽住他脖颈,也蛊人地往怀里拉,刺客是不惜命的,更不怕滥情。夺衣鬼看着柔如潺水,心里却冰冷似铁,要他如何演,他便如何妆扮,连与人云交雨合一事也干得来。

“那你想如何做?尽管来。”

纵使是面皮渐厚如城墙的王小元身上也出了些冷汗,心道我还没想好。他已笃定这人不是金乌了,可要如何套话却是一筹莫展的。

正犹豫间,王小元忽地打了个颤。颜九变搂他时眼里分明闪过一丝冷冽精光,指缝里似是夹着枚银针,在熹微日光里亮了一瞬。而如今那夹着银针的手轻柔揽上脖颈,正要往颈后刺来!

这人似是使毒和暗杀的好手,王小元脊背上蹿起一溜鸡皮疙瘩,临急赶忙地一缩身,往颜九变脑壳上一撞,砸得夺衣鬼两眼金星直冒。颜九变本气急败坏,也不愿顾是否在武盟盟主眼皮底下捅了篓子,要杀这丑丫头,不想反被突地吃了记头槌。

王小元趁机钻出他怀抱,摸着脑门讪笑道:“我看嘛,你今儿果真是不情愿的,要不咱们都别干了。不过你要是夜里难耐了,大可来寻我颠鸾倒凤的。”

颜九变没说话,从床上慢慢起身,也说不出眼里藏的是煞气还是怨气。他阴冷地望着王小元,沉默了半晌,倒摔了门扇出房去了。

待回了东厢房里,他掩了门,忽地怒气绽裂,一脚踢倒了雕花架子,绸衣布巾飘落一地。颜九变怒喝道:

“水十二!”

“在。”黑衣刺客贴着轩窗现出身影。

“先前唤你们去查那叫金小元的,招亲会的名簿上有他名姓么?他是什么来头!”

水十二只道:“没有。”

“没有?”颜九变怒形毕露,气急败坏,“那金五又怎地与他搅合在一起的?这俩人如何狎弄,凭你们也查不出来?”

“若是金府当初的下人,名簿已被烧了,管事也早不在嘉定,无从查起。是属下无能。”水十二垂头道。

当初金五在离了候天楼前去了趟嘉定,把名簿文书连同自家宅子一并烧了,倒真半点踪迹也查不出来。颜九变愈想愈气恨,摆手遣退了水十二,独自在窗边凝望着暮色。

金乌病重难审,本想从那丑怪丫鬟口里套些话头,可方才这一来二去的,颜九变不觉得自己套到了什么有用的消息,反只觉有如被篱子扣着的雀儿般被套在环里。那叫金小元的人太过古怪,着实把不稳。

鲜红圆日压在淡紫的山头,一点点被山影蚕食殆尽。密林有如墨痕交错,似有鸟唳蠢动不息。

“留不了。”艳红的晚霞落在眼里,像丝丝残血。颜九变将银针摆在面前凝望片刻,旋即喃喃道,“得尽早除了这人。”

――

清早起来,王小元去院里井边汲了些水,洗漱后再胡乱往脸上抹脂粉。连着几天这么干,他总算混得熟了些,画得倒不似个妖怪了,可依然不像个良家女子。

奇的是有股甜香淡淡地绕在鼻间,不似脂粉香,他觉得熟悉,却不知在何处闻过。这香挥之不去,先时他也闻过,但不曾像现时这般强烈。

有人在身后唤:“…金小元。”

王小元回头,翠柱红格的游廊上站着一人,披着裘衣,黑绸羊皮褂子里头着金线窄袖缎衣,看着雍容贵气。颜九变微笑着望着他,眯缝的眼里却写着阴冷。

“你今日别往街上赶了,替我做件事儿。”颜九变招手叫他来廊边,石阶上放着大小陶缸,里头有的插着新剪的蜀葵,叶上还盛着莹亮水珠,月月红、百子莲、牡丹或含苞未放,或争奇斗妍。颜九变道,“把这缸里的水新换了,再放到合适的地方去,正厅上摆两盆,厢房、书斋里各要一盆,其余的放游廊角。”

“今晚前弄好么?”王小元问。他暗自在心里思忖,这事儿往日金乌可没要他干过,他那主子只爱侍弄秋海棠,又不准他碰,怕弄坏了。这么想来金乌似乎也没派过他什么活计,连饭食都不要他弄,他倒像个吃闲饭的。

“对。”颜九变转身出门,眼角和气地弯起,却映着寒光。“不过你尽可慢些来,倒也不急于一时。”

待颜九变走后,王小元呆了片刻,才蹲下|身去看那列陶缸。

这是什么诡计么?譬如水里下了毒,他一碰便会骨肉腐烂。他拨了一会儿蜀葵,心道不大可能,若是水里藏毒,这花儿倒开不得如此鲜活。若是花茎、花蕊里藏针,要偷偷蛰着他呢?

王小元取了把解腕刀,这是他先几日从街上铁铺子里买的,玉白刀太张扬,他不能多用。他先故意踢倒了一只小陶缸,洒了遍地的水,一面从水洼里窥探檐上是否有刺客偷眼,一面把花茎都剖开。

缤纷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细绒毯,颜九变要他给花换水,他倒好,拿着刀把花一根根剖了。可仔细探查一番,依然不见任何异状,这下连王小元也疑惑了。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飘来,似是花香,却又好似不是。

王小元半天没弄明白颜九变要他摆弄这些花草有何用意,索性随着他的话照做,抱着那被刀划坏的蔫花坏草去换水,再一一摆到颜九变指定的地儿去。他本觉得是件好应付的活计,抬眼却见那陶缸摆了一溜,有如长龙。

转眼日头晒到头顶,往西爬去。王小元去街巷里吃了碗水饺,回来接着摆弄,结果还真忙到了日薄西山。

轮到最后一个陶缸,王小元想了想,卷了衣袖搬到西厢房前。他正鬼祟地想乘机溜进跨院里,此时忽听得细细喊声传来,似是哭喊,又似是啜泣。他赶忙抬头一望,见四周檐上没有黑影,便蹑手蹑脚进了跨院。

啜泣愈发清晰,一声叠着一声。王小元小心地开了漆门,迎面依旧是那堵实心墙面,他挨个砖敲了一番,却不见有何机关。一转身时却一激灵,是在门页后!

漆红门扇后有道细缝,只容一人侧肩而过。若是常人推了门扇,定只会看到三面围狭的石墙。他那时情急,确也没发觉。王小元挤着进了狭缝,只觉五脏六腑擦得似要挪了个位儿,压得有如煎饼前胸贴后背。

面前是个幽谧的小道,尽头似有阴森凉风拂来。哭声愈发清楚,暗处里忽地透出几星光,光那头隐约现出一小块菜畦,放着几只竹编鸡笼,哭声便从里边传来。王小元眼皮一跳,赶忙挪着步子向前。笼里满满囊囊挤着个人,有个蓬发少女抱手屈膝地坐在里头,埋在两膝里哭泣,她背上、头上拿糯米胶粘了许多米粒,数只雄赳赳的草鸡围着她啄弄,坚硬鸡喙戳出血口子,殷红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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