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1 / 2）

八十六

伊泽乜他一眼。

为什么这个地球人说什么做什么都能戳在他痛处？因为地球人都可恨吗？

“海盗又不是我养的，这怎么说得准。”伊泽一顿，又补了句，“我们趁此机会多叙叙旧，不好么。”

夏铎转头对手下道：“通知副使，我不在的时候一切以她的话为准。今天内我回不来，她就是正使。”有了正使，那自然该怎么赴和谈怎么赴和谈，跟夏铎没有关系了。

其他人于是不再跟来，伊泽飞船里的副官也识趣地下了这飞船，挤进旁边另一艘飞船。

伊泽狠狠瞪夏铎一眼，后者面无波澜，他把什么事情都打理得明明白白，好像伊泽现在只是一只无能狂吠的狗。

伊泽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手下越发没了轻重，他快速返回飞船，全不顾夏铎被他扯着手臂踉跄一下，再跟不上他的步伐，全程被他生拉硬拽，像搬运自己的战利品似的将人塞进自己的飞船。

今天内，夏铎不可能回来了。

不需要小兵的通传，伊泽也特意致函给王副使了。他想和她合作，他替她扫除正使助她上位独大，要夏铎回不去地球。

王副使听着小兵的汇报眉头一跳，有些担忧，但不多：“夏三少爷的意思是，从现在起我就是正使，等姓潘德拉贡的火星人一撤，我们就按计划去火星。”

夏铎在地球上混得算不上好。他那两个哥哥固然斗得激烈，可他们更容不下第三个竞争者。夏铎但凡表示出一点竞争意图，他们两个就能合起伙来将夏铎先撕了——他当初若不是向夏钟投过诚，恐怕根本没命回地球上。

这些年他抗着夏总统和他夫人的暗斗压力，在夏钟夏钲的明争之间苟活，能有今天的地位实属不易。这回出使火星，当然不是因为伊泽把事情闹大了，相反，他还暗暗感激伊泽的意气用事。

原本夏钟计划安排得好好的，要把出使机会捧给王家的女儿，给她政治履历渡层金，算是偿还六年前夏铎杀卢冠而无惩罚的事。

但这个计划硬被夏铎搅和了，他明面归顺夏钟，背地里却串通夏钲，不知做了什么交易，把王家女儿正使变副使，自己用得罪夏钟的手段成了正使——这也是伊泽自信他们目标一致可以合作的前提。

现在夏铎一句话，又要把自己的苦心算计的成果还给她了吗？

“那我们现在就启程吧。飞船动力系统有些损伤，抓紧一点，不会耽误和谈太多。”小兵请示道。

王副使摇摇头：“先排查飞船，核验人员，清查飞船的每个角落，要让那个潘德拉贡没话说。另外检查设备受损情况，上报给火星说明情况，慢慢修飞船就是了。”

她本人其实并不在意这个名头和政绩，她出来混不靠这些虚的，尤其是别人随随便便“赐予”的。况且她从出发起就知道，地火和谈没那么简单，恐怕是场鸿门宴，而正使是最危险的。

“既然我是正使了，我不想听他的。我们就在这儿等两天，我倒要看看，这个喜欢闹事的火星人能为我们的谈判增添多少砝码。”

火星的飞船流星雨般纷纷拖着长长的尾翼远去。

地球人在观察火星人的同时，伊泽也频繁地侧目看后视屏幕。明明离地球使团越来越远，可飞船的灯就像个行星一样，亮得他无法无视。

不过这样也好，伊泽想，省得他的脑袋忍不住继续向后转，去偷窥船舱里那个地球人。

夏铎被安全带绑在椅子上，这半天一动未动，更别提开口说话。他一向耐得住性子，忍得到最后。

谁又不是呢？伊泽烦躁地打断自己的思绪。很快，就到了他们临时落脚的空间站了。

伊泽出了驾驶舱，夏铎立刻解开安全带追过来：“伊泽……”

“谁准你过来了。”伊泽冷冷睨他一眼，“坐回去。”

夏铎没再跟过来，也没回去，就站在原地摸自己后脖颈：“不是，我是想……”

伊泽嗤笑：“谁管你想什么，谁准你开口。你知道现在自己是谁吗，‘夏三少爷’？”

夏铎挺直的腰板好像晃了晃。

“闭嘴。不要让我说第三遍。”伊泽低声喝道。他比夏铎高大半个头，蔑视的目光像是两把斧头劈在夏铎身上。

夏铎声音艰涩：“好。”他一顿，擡头望向伊泽，神情平复如静水，“伊泽，刚才你说我不是代表地球来与你和谈的‘夏三少爷’，那么，你说我是谁呢？”

伊泽目光阴沉：“当然是我的俘虏，你觉得你还能是什么？”

夏铎唇边挤出一抹笑：“我还是做使臣对你比较有利。我若成了俘虏，就失去了地球上的一切，你什么都捞不着。”

“哦，是吗。那我很期待你失去一切的样子。”伊泽垂在腿边的手攥成拳头，“我有今天都是拜你所赐，现在我不需要任何人跟我谈的任何好处，我有自己的军队，火星没人会招惹我，地球人也会惧怕我，在太空里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包括怎么处置你，谁让你现在一无所有，而我应有尽有。”

夏铎仍保持着嘴角的弧度，漂亮的琥珀色眼瞳被白色的灯光抹藏了情绪。巧言善辩的夏铎哑了声，他也知道现在自己说什么都只能火上浇油。

“夏铎，我当年说我可以保你在火星上安心生活，如果你没有背叛我，你现在一定过得很幸福。”伊泽擡手，生着薄茧的指头从夏铎侧边的鬓角滑过耳廓，最后捧起夏铎的脸颊。

夏铎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伊泽，气势丝毫不输一身煞气的伊泽。

但眼下的镇定和对抗，注定只是困兽的挣扎。伊泽嘴角上扬，眼神冰冷：“可惜没有如果，你现在在地球活得狼狈，还被我这个仇人拿住了，你后不后悔？”

夏铎喉结动了动：“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布里，如果我能补偿，我愿意：如果我能撤销对你们的伤害，我愿意。”

所以你并不后悔，重来一次，你还是会不惜代价背叛我！

伊泽冷笑，“啪”一声脆响在夏铎脸颊炸响。

这一记出掌前基本没有蓄力空间，伊泽只使了一两分力，但夏铎还是身形向侧后一歪，再起身时，原本娇嫩白皙的脸上瞬间浮出五个红指印。然而尽管嘴唇被他咬得发白，他愣是一声没吭，没躲一下，眼神也未变半分，大有“你打到消气，我们两清”的意思。

伊泽下意识后退半步。他以为自己会得意，会忍不住大笑出声，可事实上从见到夏铎、对他说出第一句难听的话起，他的眉头就没有真正舒展开过，咬肌更在不知不觉中酸痛。

“呵，只靠巴掌就想偿清你对布里、对我的伤害？”伊泽声音带着些微颤抖，“你不妨好好想想，现在这个什么都不是的你，能拿什么补偿吧。”

说着，他头也不回地下了飞船。

旁边的士兵本来要锁舱门，但看伊泽一个人出来顺手就把门掩上了，他犹豫地看看伊泽，又不敢问。

关掉飞船，锁死舱门，里面的空气供给就停了。但是不关门，难道不该让里面的地球人出来吗？

伊泽扫他一眼：“飞船不用锁死，留着空气循环，让他一个人待在里面。”想了想，又回头嘱咐，“他有任何要求，包括饮食，都先来报我再做决断。”

他会提什么要求呢，“放了我”？伊泽揉揉额头，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失去倚靠的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