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四（1 / 2）

一百四十四

明天下午，夏铎的术后治疗也基本结束了。

黑暗中，伊泽霍地睁开双眼，他眼神清透，没有一丝醉意。

世上从来没有什么“解忧”，只能“忘忧”，可暂时忘掉的忧还在，还会附赠一段社死的经历，甚至沉痛的代价。从前在苏玛的酒吧里，他见过太多的醉汉，从演技上说，他自信可以无懈可击。

他快速驱车赶往克罗斯家族下的那家医院，轻手轻脚地从外墙爬上三楼，从唯一打开的窗户翻进走廊。

深夜的医院走廊里亮着柔和的夜灯，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希望与绝望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伊泽蹑手蹑脚，心潮跌宕起伏，仿佛不是一身轻地走在平地上，而是束手束脚地在军校里那片号称“刀山”的悬崖上攀爬，脚步是坚定的，心情却不断退缩，心里越退缩，双脚又催促他快走，再快走。

等他走到夏铎门口，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以做贼一样的谨慎轻轻推开夏铎病房的门。

为避免影响病人休息，房间里光线昏暗。门一拉开，伊泽黑色的影子就先他一步冲进房间里，扑向夏铎的病床。

但被一个人挡住了。

那人原本已走到门边，擡起手推门，看清楚不速之客的模样后，她嘴角瞬间压了下来。

陈思雨。

伊泽探头看了一眼房间内，夏铎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旁边的体征监控器显示他正在安然睡觉。

悬着的心松了一半，伊泽睨视身前的故人。

不出所料，最熟练掌握这项技术的人还是研究者本人。但陈思雨怨他，伊泽拿不准她有没有对夏铎说过什么，或者，有没有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

面对伊泽故意的施压，陈思雨瞪回去。

伊泽恶人先告状：“我不能进去吗？陈思雨。”

若说“可以”，陈思雨自己打破了规矩，伊泽就能偷了她的底线。如果她拒绝……

不，她不会。陈思雨一贯聪明，聪明人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陈思雨眼刀凶得像能剜下伊泽脸上的肉：“我不许你来，是因为我不救你的爱人。”

你敢威胁……

脚背猛地一阵碾压的痛，伊泽惊怒交加，看着陈思雨面不改色地收回脚，肩膀狠狠撞伊泽一下，“哒哒哒”快步走了。

“陈思雨，你给我回来！”伊泽气急败坏，匆忙瞥一眼床上，见夏铎没被他吵醒，箭步截住陈思雨，扣着她的肩膀，压低声恐吓，“夏铎要是有一点事，或者他要是知道任何让他不开心的消息，我让你和姓赵的一起入土！”

陈思雨厌恶地觑他，口袋里的手举起，拂尘似的扫扫自己被伊泽碰到的肩头。

“我跟你先礼后兵，你别以为……”伊泽话未出口，脑袋好像被按了强制关机键，走廊里的灯忽然黑了。

陈思雨擦掉手上的药粉，擡脚迈过地上烂泥一样的身体，一边大步离开，一边接起摩根的电话：“哦，你说伊泽啊，躺在夏铎房间门口了。撒泼打滚的真难看，你能不能把他锁起来，我费劲救下小鱼的哥哥，不是为了送他进火坑的。”

摩根讪笑不语。

“你不用来了。查清楚害死小鱼的人是谁就行了。”陈思雨心情差到了极点，她也知道不现实，总有飞蛾想扑火。

“他没救了。”陈思雨挂断电话，低声道，像在对自己说，像在对哪个回不来的人说。

电梯门合拢，伊泽晃晃脑袋，晕晕乎乎地从地上爬起来了。他瞟了一眼病房内，拖着使不上力的四肢，步履蹒跚地挪到夏铎床畔，看见床上的男人微微蹙眉，一只手露在被子外，搭在胸口。再翻看病人观察记录，夏铎手术后就一直没有醒过。

他没机会知道赵鱼跃的事。伊泽暗暗窃喜。他缓缓伸手，像小心触碰美梦那样，指尖轻轻撩开夏铎被汗水粘在额头上的碎发，学夏铎对自己那样试图抹平夏铎眉间的皱纹，又欢喜地帮夏铎重新裹进被子里，却没看见夏铎的被子被攥出了一个漩涡。

能踏实睡一会儿也挺好，睡着了，就听不见坏消息了。

夏铎住的是高级单人病房，他把陪护床推到夏铎床边，躺上去，一只手钻进夏铎被子里，牵住夏铎，另一只手给心腹发了条消息。

一觉好梦到天亮。

伊泽迷迷糊糊地被护士查房的动静吵醒了。他看看病床上，夏铎仍睡得死死的，不由皱眉问：“他怎么还没醒？”

护士畏惧他的戾气，匆匆检查完更换好药剂：“他数据都没问题，我不知道，得问，得问……”正常情况下是问医生，不过夏铎不是正常情况，大概只有陈思雨清楚。

伊泽没耐心听她们啰嗦，直接掏出手机打过去：“陈思雨，夏铎各项指标明明都是正常的了，怎么还不醒？”

“你见过谁敢不看实验样本就得结论吗？”陈思雨语气嘲讽。

伊泽不高兴了：“你把夏铎当试验品？你现在赶紧过来看看！”

陈思雨不受他的气，直截了当挂断了电话。

伊泽再打，对面已经把他拉黑了。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试试你能不能平安飞回地球！”伊泽火冒三丈地对留言箱吼完，手机“铛”地摔在地上，翻身下床。

手忽然被什么勾住了。

伊泽怔然回头。

洁白的病床上，脸色和床单一样苍白的男人虚弱地朝他比口型。

“你醒了！”伊泽惊喜，抓起夏铎的手亲了一口。

夏铎嘴唇翕动，但听不清说了什么。

伊泽俯身倾耳。

“不要。”

夏铎用尽力气说：“别为难，思雨。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