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1 / 2）

陈瑶将一把单薄的钥匙交到了林秀琴的手里,眼里依旧没什么光，说话声音也小，“谢谢大姨。”

林秀琴瞧着原来活泼的小姑娘变得寡言,心里也不是滋味,她将陈瑶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大姨帮你看家，啊,放心,每周都会来看看洒扫,瑶妮儿你要是想回来，随时都能回。”

陈瑶的脸上有着淡淡的微笑,她点头的幅度也很小,也轻轻拍了拍林秀琴的后背,“大姨您和大姨夫也注意身体。”

“哎，好,你们路上小心,到了说一声，”林秀琴将陈瑶送到副驾座,又抬头对着在在驾驶位上的徐放关照，“慢点啊，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妈，天冷，快回屋去吧,有什么事打电话。”

车发动后一会，徐放从后视镜里还看到了个小点，他突然觉得他老娘也有些老了,轻轻叹了口气。

陈瑶似乎比来得时候还要沉默，徐放本来想等着头七过了之后，就跟她提回去的事，没想到出殡后第三天，她就主动来和徐放说要回城里的事。

小姑娘好像一夜长大，连家里怎么处理都想好了。

原先她甚至想将老家的房子卖了，被徐放和林秀琴劝住了，毕竟在城里也没安家，留个老家心里也踏实，还是林秀琴好说歹说会帮陈瑶照看好房子，她才松了口。

徐放用余光看了眼陈瑶，她的活泼全然不见，整个人都散着冷峻，清了清嗓子试图和她搭话，“咱一会儿到中间的大服务区吃个饭，歇会儿再往回赶。”

“好，谢谢哥，你安排吧。”

虽然这姑娘现下还是句句有回应，但他总觉得她魂儿不在身上，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便没再说话。

路到半途，还没进服务区，陈瑶主动开了口，无奈中混杂着怆然，“哥，别的我都能想明白，但只有我爷、唯独我爷，我……”

话说一半，陈瑶就哽咽了起来，原本像一汪死水的表情好像被一块大石头砸了，五官都有些不听使唤。

说实话，徐放心里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陈老大爷的死亡证明是徐放去村卫生中心开的，医生还反问他是写脑溢血还是心梗，徐放不好说，只好请医生判断，医生为难的表情他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只问了问基础病，一个连尸体都没接触过的医生，就直接宣告了他死于心梗，还估摸了个死亡时间。

事后徐放还去陈瑶家里检查过，农药农具都没动过，白事师傅给老人穿衣服的时候，也没看出什么外伤，即使村里传得沸沸扬扬，他还是坚定地告诉陈瑶是突发离世，他没有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小姑娘的眼睛里有怀疑，但也瘪着嘴点了点头。

直到王二麻子的爹过来，在陈瑶家门口喊别以为人死了就能抵债，欠的钱该怎么还就怎么还，还不了陈瑶还是得嫁去他家，又说要不是他儿子惦记着陈瑶，才不会招惹这晦气的一家人。

徐放的爹本来在一边抽焊烟，实在听不下去，抡起锄头来把闹事的人赶跑了。

才从卫生中心赶回来的徐放听了这件事，恶狠狠地去找了王二麻子，让他是个男人就支棱起来，别让老爹老娘冲在前头，以后要找陈瑶的麻烦，先问问他徐放的意见。

后来问了陈瑶才知道，她家之前有一年秋收遭了灾，没了口粮，王二麻子家往她家送了一个冬天的苞米面，也怪老人家单纯，本来以为他们是做善事，哪知道是冲着和陈瑶的亲事来的，陈瑶奶奶连夜找林秀琴想办法，先把陈瑶送进城再说……彼时林秀琴还担心徐放的成家问题，犯了事的人都不好解决，俩人一拍即合，也自作聪明。

看着副驾上陈瑶又要跌落崩溃，徐放心里也着急，终于看到离服务区还有三公里的指示牌，又特意检查了车门落锁，才对陈瑶说：“送去殡仪馆时还请师傅看了的，你爷没外伤，确实是意外离世，你别多想，你奶走了，他也伤心。”

“我就不伤心吗？！”陈瑶吼了出来，“我就不伤心吗……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去死！！我死了会有人伤心吗……”

陈瑶的情绪积攒得愈演愈烈，徐放踩油门的脚又用力了些，得尽快到服务区，路上这么闹，指不定出什么事来。

“哥，我死了会有人伤心吗？”

还有500米，就能进服务区，徐放不打算回应陈瑶的问题，变相地想让她自己慢慢冷静下来，可她仿佛陷落了歇斯底里的情绪里，眼见着她的手向徐放伸来，就要抓住他的胳膊——

右拐灯起，方向盘朝右打了半圈，进了服务区的辅道，徐放又往右打了点，直接停在了临时车道上，一个急刹，轮胎和地面摩擦出了巨响。

积攒在徐放嘴边的教训被他生生咽了下去，他另起了话头，“我们先开进服务区，吃点东西。”

“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死了会不会有人伤心？是不是没有？是不是？！”

“怎么没有！”徐放用力拍了下方向盘，“我不是人，还是我爹妈不是人，还有自建房那住着的三个，护理院躺着的老太太、宋书眠，你死了哪个不伤心？！”

陈瑶的眼泪都快把她的脸颊淹没，“可是、可是我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蜷起腿，搁在了座椅上，把头埋在了膝弯里，哭得呜呜咽咽，肩膀都一抽一抽的，徐放深深叹了口气，慢慢将车停进了服务区的停车位里，接着打开车窗，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吐出窗外，又柔和了下来，“瑶瑶，事情发生了没办法改变，但日子是靠人过的，咱得自己挺过去，把日子过好。”

陈瑶的哭声渐渐低了，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她没再说话，几分钟的沉默过后，自己主动拿了纸巾擦脸，再看向徐放时，眼睛虽然是红的，但刚刚扬起来的极端情绪明显消散了不少。

徐放叹了口气，“走吧，去吃点东西，一会儿我们就不停了，直接回城。”

来时匆忙，心里盼着，总觉得路远，往回走，才发现四百公里也不过如此。

同样是深夜抵达，心绪却大不一样。

在这条街上自建房只有这一个片区，本地人盼着拆迁，这里大多都租给了外来务工人员，也有些改成了厂子的工人宿舍，平时也只有早晚热闹两阵，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灯黑得也早。

今晚也一样，这里几乎都已经黑了，不过也有一点不同，徐放他们租的那栋还亮着灯，车轮轧过有些潮湿的路，传出了些粗糙的颗粒声，门口就有个浮在半空的红点向上挪了挪，车灯打过去，就看到有个瘦瘦高高的人往这里招手。

是程冲。

他掐了烟，没等车停下，三两步就跑过来，到驾驶位旁边，敲了敲铁皮，示意徐放把车窗摇下来，“车位给占好了，跟我来就行。”

这边道路狭窄，汽车车位本来就没几个，平日里全看谁先停。

徐放跟着程冲慢慢往前开，路过了自建房门口后，就停了下来，关窗熄火后，轻声对陈瑶说：“下车吧。”<

堂屋里的两个灯都开着，徐放和陈瑶走进屋里后，刚刚还都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肖美丽、张俊……宋书眠也在。

徐放和宋书眠对了个眼神，她对着他微微点了个头。

肖美丽打破了沉默，招呼道：“回来了啊，挺远的吧，外头也冷，这粥还热着，你俩吃点。”说完后就给程冲使眼色。

程冲就接了话头，“是啊哥，喝点热乎的吧。”

宋书眠叹了口气，这俩人，谁都说不到点子上，她慢慢走到陈瑶边上，抚上她的胳膊，“瑶瑶，节哀顺变。”

陈瑶张了张嘴没说话，鼻翼有些翕，额角也动了动，最终她还是控制住了情绪，点了点头。

“外边冷，我们一起喝点热粥？”宋书眠又说，“美丽姐中午就去市场挑干贝瑶柱了，又放了鸡丝和姜丝，熬得稠，喝了能暖和点。”

陈瑶看向肖美丽的眼神很陌生，肖美丽冲着她点头笑了笑，眼里都是对这个小姑娘的心疼，也跟了一句，“喝点吧，然后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

见陈瑶还不动，宋书眠给了徐放个眼神，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先脱了外套，大刀阔斧地坐在长条凳上，盛了一碗粥放到面前，“我先来一碗，下午从服务区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确实有点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