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1 / 2)
飞机穿透云层,开始下降,宋书眠望着舷窗外逐渐清晰的陌生土地,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一只温暖而坚定的手覆盖上来,徐放坐在她身边,没有多言,只是那样握着她。十年左右的光阴,他们兜兜转转,从因保护她而失手入狱,到后来的刻意疏离与默默守护,所有的情谊与煎熬,都沉淀在这一握之中。徐放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有勇气重新正视这份感情,他想,他应该陪她到这里来,与她一起将心底最深的疑问解开。
曼谷的空气湿热粘稠。按照辗转得来的模糊线索,他们找到了位于郊外的“龙庙”。寺庙不大,香火却似乎很旺,古旧中透着一种看惯悲欢的宁静。
他们用生硬的英语和手势询问是否有一位名叫宋郁修的中国人的线索,与他们沟通的小僧想了想,引他们来到偏殿一处挂着“失物招领”牌子的小屋,又说去找住持,留他们两个单独呆在这。
房间三面墙都是木格,分门别类放置着香客遗失的物件:证件、眼镜、雨伞、念珠、笔记本……丢失的东西在寺庙里都显得稀松平常,时光也似乎跟着一块儿走得很慢。宋书眠的目光漫无目的地逡巡,直到定格在最靠近侧边的一张彩色照片,单独被大头钉钉在毛毡上。
刹那间,她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那是她小时候的照片,穿着蓬蓬裙,笑容明亮,背景是小时候父亲常带她去的公园,彼时拍照时,相机还不小心摔坏了,电子底片早已不见,但幸好因着宋郁修冲洗照片的习惯,才保留住了当时的光景,先前这张宋书眠清楚地记得,是放在父亲宋郁修钱夹里的。
它怎么会在这里?还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镶在框里,挂在异国寺庙的墙上?
“这照片……”她的声音干涩。
“挂了有几年了。”一个苍老平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说的竟然是中文。
宋书眠和徐放同时转身。门口站着一位老僧,面容清癯、目光澄澈,是华人。
“师父,您认识这照片上的人?”徐放上前半步,礼貌而警惕地问道。
老僧的目光始终落在宋书眠脸上,迷蒙苍老的的眼睛端详了她许久后缓缓点头,又流露出深切的悲悯,摇头叹息了声,“果然很像……女施主,你终于来了。”
“您……您认识我父亲?他在哪里?”宋书眠的心跳得飞快,混合着希望与不安。
老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那照片前,轻轻将它取下,照片翻过来后,有几句简短的文字,他递给了宋书眠,“宋施主离开前曾说,若真的有一天,照片上的女孩找来,便将照片交还给她。老衲等了这些年,今日总算能了却这桩挂碍。”
宋书眠颤抖着手接过照片,翻过面,是力透纸背的字迹:“眠眠,若你看到这张照片,打这个电话。爸爸对不起你,但永远爱你。”这行字没有落款,但一笔一划都是宋郁修的字迹,宋书眠又怎会不认得。
“离开?他去了哪里?”宋书眠急切地拨号,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空号”提示音,徐放在旁边提示她,这应该是国内的号码,他们现在用的租赁的当地号,拨过去自然不会有人接听。
可宋书眠哪里管得了,她的眼泪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要溢出来。
老僧长叹一声,道出一段往事。
大约六年前,一对中年中国男女来到寺中求助,来的时候虽然狼狈,也不难看出男人气质儒雅、女人美丽,可他们眉宇深锁着哀愁和无奈,两人便是宋郁修与他的前妻,也是宋书眠的母亲,苏婉。
“他们住了一段时日,没有说怎么来的,但从身上的伤看得出两人经历了一些事情,来了之后,他们每日礼佛、帮忙做些杂务,表面看似平静,但心事重重。”老僧回忆道,“宋施主时常对着这张照片出神,苏女士则总是默默垂泪。后来,宋施主找到老衲,说他们决定离开,他将这张照片郑重托付,说若女儿将来有一日寻来,请务必将照片给到她。”<
“他们……是一起离开的?”宋书眠问,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是一起离开的。”老僧点头,神色愈发沉重,“但不过月余,便有噩耗传来。”
老僧说,宋郁修离开寺庙后,忿忿地说要去见一个“故人”。许多年前,正是这位“故人”——苏婉后来的男友,设下圈套,以苏婉在海外被人诈骗绑架为名,骗走了宋郁修几乎所有财产,导致宋家破产,别墅被拍卖,从家附近有些势力的地方打听后,知道苏婉来了这里,可能有生命危险,自己就跟来了。而苏婉,当年与宋郁修离婚后,很快发现自己所托非人,那男人卷走了她的钱财,又对她始乱终弃,重重打击下,苏婉身心俱疲,辗转流落。
直到两人在命运的捉弄下,在龙庙意外重逢,彼此坦诚后,才知双双受骗,且都因为有当地的人四处找寻,想要压榨出更多钱财,不敢暴露身份,担心连累女儿而不敢联系宋书眠。但随着时间过去,实在担心宋书眠在国内的情况,他们决定,先去找苏婉的男友,无论如何问他要到一些钱,联系使馆也好、想办法买票也好,尽快回到国内。
“宋施主找到了那人,”老僧的声音很低,“那骗子早已落魄,但你也知道,这里不是中国,赚钱的方式有很多,他联系到了想要找到宋施主的……做生意的人,对方人多势众……宋施主极力反抗,可奈何体力悬殊,他——被人当场……”
老僧没有说下去,但“打死”两个字,如同重锤砸在宋书眠心口。她眼前发黑,徐放紧紧扶住她,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红了。
“那……我母亲呢?”宋书眠哽咽着,几乎发不出声音。
“苏女士当时目睹了一切,可宋施主直到最后都让她跑,她回到这里后,整个人便垮了。”老僧闭上眼,仿佛不忍回忆,“她认为是自己当年的选择引发了所有的错误,是她害死了宋施主,更无颜面对你……”
老僧顿了顿,声音沙哑:“次日清晨,便在寺后通往湄南河的僻静小径旁,发现了她留下的鞋子和一封简短遗书。遗书上写只写了‘对不起’三个字,河水湍急……最终未能寻回……”
死寂。
寺庙偏殿里只有远处隐约的梵音,以及宋书眠压抑到极致后破碎的抽泣。她蜷缩起来,浑身冰冷,徐放只能用力将她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却无法温暖她瞬间被掏空的心。
父母双亡。
这不再是十九岁时那种“失踪”带来的悬而未决的痛苦,而是冰冷、确凿、双重叠加的终极失去。她曾以为找到父亲,或许还能追问一个为什么,或许还能弥补一些缺失的时光。可现在,连母亲最后的下落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揭晓。她生命最初的来处,与这个世界最深的血缘纽带,就在这几分钟内,被残酷地证实已彻底断裂。
她什么都没有了。十九岁后支撑她的、对父亲下落的幻想也好、妄想也好,还是对生母或许还会在某一刻想起自己的念头也好,如今,全部失去了。
徐放感受着怀里人剧烈的颤抖和逐渐不规则的抽泣,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拥住宋书眠。
不知过了多久,宋书眠的哭泣渐渐停歇,变成一种空洞的麻木。她靠在徐放肩上,眼神没有焦点,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随着父母的消息飘走了。
徐放的心揪痛着。他轻轻松开她,后退一步,然后,在布满灰尘的寺庙地板上,在所有慈悲或沉默的佛像注视下,他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宋书眠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徐放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天鹅绒小盒子。盒子边角已有些磨损,显然被珍藏了很久。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设计简洁的银色素戒。
“眠眠,”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不合适。你刚刚得知失去了至亲,你的世界好像突然空了,我见过老太太过世时候的你,我心疼,我也害怕,所以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望进她盈满泪水的眼睛,坚定地说了下去。
“但正因为这样,我不能再等了,不能再让你觉得,你是孤单一人。”他的语气越来越急,仿佛怕稍一停顿就会失去所有勇气,“我这十来年,做得最错的事就是因为自己的愚蠢和自卑,不敢堂堂正正地爱你、陪你,我错过了太多本应与你一同承受的时刻。”
“今天,在这里,我恳求你,让我用往后所有的日子来弥补。”徐放举起戒指,他的手稳如磐石,“嫁给我,眠眠。不是同情,不是冲动,是我从来就认定的唯一。求你、让我成为你的家人,成为你和这个世界新的、最牢固的连接,承接你的喜怒哀乐,这么多事,我们都过来了,未来再遇到任何艰难险阻,求你,允许让我来陪着你,我发誓,我会爱你、尊重你、保护你,直到我生命最后一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请求你,给我这个资格,让我用一辈子证明,你永远不会再是一个人,宋书眠身边永远有徐放。”
寺庙里安静极了。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仿佛时光的碎屑。徐放跪在那里,仰望着她,深情和悔痛并存,还有此刻破釜沉舟的炽热与虔诚。
宋书眠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贯穿了她整个青春与艰难岁月的男人。他不再是那个卑微的、喜爱躲在角落里的、觉得自己上不了台面的男人了,生活的磨难和自加的桎梏让他沉淀、让他愈发成熟,他不再躲闪着表达爱意,他直接又坚定。
她失去了一条来路,父母用生命写就的、充满遗憾与痛苦的来路。
而眼前这个男人,正用最真挚的誓言,为她开辟一条归途。一条有陪伴、有温度、有未来的归途。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她慢慢伸出左手,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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