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1 / 2）

张俊又迷糊了片刻,醒来后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他握紧了宋书眠的手腕，强撑着想要站起来,宋书眠见劝他已无用,便慢慢将他扶了起来。

曾经认认真真、总是带着点羞涩的学徒,也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他不再年少，泪却更加苦涩,似乎终于厘清咯在嗓子眼带着血泡的痰,他转过头,仍旧带着一丝天真，他嗓子哑了,可每个字落在宋书眠的耳朵里都成为了剁骨的刀,“小宋姐,我们……为什么这么倒霉啊。”

这是宋书眠在19岁离开家后，三年里常常问自己的问题,为什么这么倒霉,为什么偏偏是她，全世界这么多人,凭什么受苦受难的是自己呢？

她咽了咽，也叹了口气，对张俊说：“意外没办法预测，但只要面对，就有八成的把握能挺过去。”

张俊摇了摇头,瘪着嘴，“我听不懂，也不想懂,我一开始就没爹没妈，也没有念想，可突然有了妈，有了念想，可却一天比一天没奔头。”

“小俊啊……”宋书眠用手抹了抹他的眼泪，“刚刚拥有的东西，都得和人磨，等啥事都磨明白了，路就平了。”

“……什么时候能磨明白……”

这里屋子大，又冷，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宋书眠虽然心里担心，但这有个更没方向的人，她得撑起来，“不说了小俊，我先带你上诊所擦擦药。”

张俊抽泣了两下，摇了摇头，“徐哥让我带你回自建房，我听懂了，我得听他的话。”

“你受伤了！”宋书眠气不打一处来，语气又很快平稳下去，“我们去诊所上完药，我就跟你回自建房，行不行？”

“不行，我不能让徐哥觉得我是不能扛事儿的人，”张俊自己用袖口抹了一下眼睛，“不然美丽姐、美丽姐她……我怕徐哥就不管了。”

“放心吧，他不会不管美丽姐的，”宋书眠心里打了个问号，怎么都知道亲妈了，还叫她美丽姐，“他一定把美丽姐好好地带回来，听话，啊。”

最终宋书眠还是强拉硬拽地将张俊带到了街上唯一一家还开门的小诊所，是个花白胡子老头开的，见到张俊身上的伤就骂骂咧咧，说现在的孩子都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张俊和宋书眠各有心事，谁也没跟他计较。

张俊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疼的，有点发烧，老头建议在这挂完水再走，宋书眠替张俊应下了，让他直接上药水。

小诊所昏暗得就好像路灯照耀的边缘，整个诊室里只有张俊的那瓶点滴在一滴滴地冻着，宋书眠大多数时候都看着张俊，偶尔会拿出手机瞧两眼，没有任何消息。

她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口气，又不断地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看着张俊眉骨上、颧骨上还有太阳穴上方贴着的护伤膏，她越看越心惊，生怕徐放和程冲在理发店里跟人动手，这俩人都有案底，要是再闹到报警，那可是要从严处理的。

干燥的嘴皮已经被宋书眠用牙撕了又撕，咬着嘴唇都有些铁锈味儿了。

张俊的点滴慢慢挂完，他也渐渐地睡了过去，宋书眠悄悄让老头老拔针，又塞了一百块钱，就说让屋子里的人在这睡个囫囵觉，也别吵闹，老头拿了钱，没多管，直接掀开帘走去后屋里了。

又过了20分钟，张俊也没醒来的迹象，宋书眠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去理发店看看，她已经不担心徐放和程冲的前科问题了，现在反而害怕他们吃亏受伤。

宋书眠擅自走到后屋，和老头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诊所，走到街上，正好一道寒风打过来，雪挂到了她的发梢上、睫毛上，她拢了拢外套，将半个脑袋埋进领口，小跑着走向原先的悄悄发型屋。

理发店的招牌被拆了，夜里看不清墙面，只是手摸上去感觉灰大得很，应该许久没有打理，宋书眠透过没有完全被卷起来的百叶窗朝里看，肖美丽闭着眼睛靠在了程冲的肩膀上，理发椅上还坐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从他额角的白纱布能看出来，这人就是刘启所谓的表弟，高威和他老婆坐在了理发店的沙发凳上。

徐放站在中间，就这么看着刘启。

再仔细看，徐放的衣服好像被扯过了，手臂上多了两条血印，宋书眠眉头紧皱，心脏止不住地快跳起来，她快速地先拿出手机，预拨了110，想了想又删掉了，只点开了录像功能。

太冷了，宋书眠露在外面的手指都有些冻麻了，里面的人好像都没有说话的意思，互相僵持着。

忽然有个人影从街角闪进来，宋书眠吓了一跳，往墙根上一躲，没让人看着，但进屋的这人没有关门，里面说话的声音传了出来，恰巧这个距离能听到些。

“大哥，验伤报告出来了。”

刚刚进去的人将一张纸递了过去，刘启看都没看，下巴冲着徐放一抬，“给他看，给我看什么，人又不是我打的。”

徐放接了过去，看到轻伤二级的时候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不过是破了个口子，怎么还去验伤了，这么快能拿到报告，估计也使了不少手段，他把纸张叠了叠，正要放起来，却被刘启一把拿走了。

“什么意思？”徐放的脸绷了起来。

听墙根的宋书眠很久没有在徐放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紧张得连寒冷都感觉不到了。

“这是验伤报告，放你那里算怎么回事。”刘启笑得随意，拈出了一根烟放到唇边，对着徐放打了个响指，就有人将打火机递到了徐放边上。

坐的程冲有些按捺不住，被徐放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徐放还是替刘启点了烟，问得直白，“事了，要多少？”

刘启睁了睁眼睛，对着高威啐了一口，“老子这么闲吗，还管起了你们的家事，我可做不了主，徐老板问你，事了要多少合适？”

高威似乎也憋着一股气，应该刚刚见到刘启的时候也没捞着什么好，低声说了句，“刘总做主就好。”

“屁大点事，都要我做主，”他又对着高威的老婆问，“你也要让我做主吗？”

中年女人刚想说话，就被刘启截了，“确实得我做主，老女人一个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连个奶呼呼的弟弟都看不好，年纪都长到床上怎么缠小伙子了呗！”

说完这些，刘启才对徐放赔笑道：“徐老板，抱歉啊，让你见笑了，家里有个不成器的弟弟，还是得拴拴紧。”

看着刘启对徐放的态度，宋书眠心里都是疑问，他就是有能耐能扛事，也不至于让刘启这样的人来来回回地称呼老板，拉拢的味儿都快溢出来了，徐放他到底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说吧，多少，”徐放平静地说着，“只要我们能凑出来，就不还价。”

“徐老板，跟我谈钱，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了？”

徐放的咬肌绷紧了，眉头也越皱越深，这份验伤报告是可以提诉讼的……就算最后还是落个赔偿，那这小孩儿未来也有案底了，他深知人有案底各出低人一等，决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你想要什么？”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这两句话听得宋书眠莫名其妙，她只知道刘启曾经让她劝徐放帮他送货而已，难道……

不巧，此刻刘启转过了身，她没来得及躲开，视线直接和他撞上了，接着就看到了他不怀好意的笑。

也不知道是刘启故意说得大声，还是因为他的口型，宋书眠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接下来的话。

“宋小姐知道吗，你在里头和曹老大拜了把子。”

曹老大？是谁？在里头……那就是和徐放一样，在那座市郊的铁城之内的，另一个服刑人员，拜把子……认了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