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1 / 2）

海水从四面八方包裹着自己,可浮力一点也不起作用，宋书眠觉得自己还在往下沉，就快触底了,心里已经没了害怕的情绪,甚至在期待触碰到底部的踏实感,她的手乡下坠,希望能提前摸到坚实的触感，可一伸手,却是流速更快更浓郁的水……

她挣扎着向上,可怎么都脱不开旋涡,手向上举着，心里却生出了一股绝望,在这个哭喊都没人听见的地方,还有谁会救她,还有谁会冒着溺毙的风险，义无反顾地奔向她呢？

算了、算了吧……沉下去吧,就沉下去吧。

这里是传说中的地渊吗,是要死了吗，是的吧。

她明确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渐渐和周围的水流同频，好像终于全身都浸润在这个密度更大的水中了。

可这个水怎么是热的，不同于之前感觉海水的刺骨冰冷，还带着咸涩的味道，这个地渊怎么是暖的,还有许久没闻到，但熟悉的阳光的味道，她伸手去抓,手也被暖流包裹了。

宋书眠缓缓睁开了眼睛，先看到的是灰绿色的夹克，再循着向上，便看到了徐放的下巴，她都有些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本能地微弱地念叨了一句，“老徐，你回来了啊……”

徐放心里一酸，将盖在女孩儿身上的被子向上提了提，环抱着她的双手又紧了紧，低声就在她耳边说：“回来了，不走了。”

先前宋书眠输液的时候，眉头紧皱，还在微微发抖，连嘴唇都是凉的，她的呓语一直没停，只是到最后只在重复一个字，“冷……”

输液管握在手里，又加了一床被子，招呼肖美丽去买了个热水袋，躺在病床上的宋书眠仍旧觉得冷，他又担心是药物过敏，赶紧找了医生来看，医生判断说不是，但跟徐放说，她应该是心里焦虑导致的，又念叨了句肺炎表现不严重，人怎么那么虚，是不是来之前受刺激了，徐放又问医生那该怎么办，有没有舒缓的药给她用一用，医生没好气地说，人都不清醒，精神相关的药物不能随便用，还反问了他句有没有常识，只好等她醒了再说。<

医生走后，这么个大高个，像个挨训了的小男孩一样，站在病床边。

他其实不想问肖美丽发生了什么，究其原因，倒不是宽容，而是从心底油然而起的害怕，不是害怕她知道了什么又误解了什么，而是害怕宋书眠觉得自己看走眼了，喜欢错了人，从根儿上就看不上他了。

过去，他希望女孩儿看不上他，巴不得她离自己远一点，现在，这一点点的想法，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是几千度的火星子，烧心烧肺。

事已至此，徐放还是问了肖美丽发生了什么，他第一次有打女人的冲动，但最严重也只是骂了她一句没脑子，八分猜的话也敢往外说，赶她回去之前还警告了她一下，让她看好那一屋子人，别再给他惹事了，不然全都赶出去，宋书眠清醒之前，他实在无暇顾及其他。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宋书眠眨了眨眼睛，才慢慢反应过来，她正被徐放抱在怀里，确切地说，是整个人窝在他的身前，身前盖的是被，身后就是他暖热的胸口，他的两个手臂正环着自己。

“咳……”宋书眠刚要说话，却觉得嗓子发干，先咳了一声又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这是医院？”

“嗯，在医院呢，烧出肺炎了都。”

徐放不像以前那样，故意和宋书眠保持着距离，甚至还在说完这句话后还拢了拢手臂，让她能躺得更舒服一点，宋书眠心里一酸，眼泪就渗出来了，她也不敢有多余的动作，生怕徐放发现。

她稳了稳声线，“工地上一切顺利吗？”

“都顺利，”徐放早就通过余光看见了女孩儿的泪，但她没表现，他自然不想揭穿，“是个大平层，四百多平，等你出院了，我带你去看看。”

宋书眠弯起了嘴角，徐放的主动让她意外，更让她了然，他应该找肖美丽聊过了，想到这个，她就觉得胸前里有一口憋不出来的气，本来想着等他回来当面问清楚，可现在她却不知从何问起，甚至有些问不出口。

她习惯性地抬起手背想要抹眼泪，纸巾就先一步来到了脸上，干燥亲肤的触感，很快将她的眼泪吸收，甚至将泪痕也一并带走了，徐放低低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眠眠，不哭了，不哭了乖乖。”

这是宋书眠第一次听徐放这么喊她，内心翻江倒海，闭上眼又是两行泪落下来，脑海里不断重复着三个字，凭什么、凭什么……我们非亲非故，你对我无欲无求，光是喜欢，就能搭上自己的所有吗……

她的泪落到了棉白的床单上，洇出了深一些的水渍，也落在了徐放的心尖上，灼得他全身的血管都跟着发痛，他不想让宋书眠再难过了，也真的舍不得让她再孤单了，他倾力推开的女孩，始终逆风向他走来，再躲再逃，那还算什么男人？

“你把身体养好，我接你回家，”徐放在她耳边缓缓说着，“等安稳下来了，我们把老太太也接回来住，好不好？”

宋书眠闭上眼睛，抿了抿嘴唇，嘴角泪痕的味道顺着唇缝钻进了口中，只是一点点就那么咸涩，她实在无法回应更多。

换做以前，她能蹦起来，还会揶揄他两句，甚至笑骂他，狗男人怎么突然想通了，可现在，宋书眠只是安安静静地、顺从地点了点头，连一个“好”字都说不出口。

她承认，徐放从病床上离开后，温度瞬间就落了下来，她的脚下踩着热水袋，被子在他离开前又替自己掖了一遍，也贴心地把门帘拉了拉，挡空调直吹下来的热风，也挡住了她的憔悴。

刚刚宋书眠睡觉错过了医院的饭点，徐放出去给她买粥，她就这么躺在床上，看病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她以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热的光，竟然是冷的，可她突然就想通了，周遭再热，自己置身于风雪中，确实是怎么都暖不起来的。

她几乎已经确认徐放和电脑城的前老大有脱不开的关系了，这个想法在心里打成了一个死结，问不出口，又想关心，可一关心，就更无法抽身，将自己这个让他为他们做事的“理由”拔除。

住院的几天，徐放几乎没有离开过超过宋书眠两米，就连上厕所，也是掺着她去的，会为她消毒马桶圈，又垫好一次性纸垫，将台盆擦干后放上抽纸，再从厕所里出去，宋书眠一开始不习惯，但她始终没想好怎么和徐放说话，开口的次数不多，后来也随便他摆弄了。

徐放也什么都没提，肖美丽三个字都没从他的嘴里蹦出来过，起先两天她身体虚，还有些咳嗽，尤其在做了气管镜之后，整个人都难受，没注意到这些，后来几天有些力气了，便有些坐立难安。

住院的第六天，是个周日，又下了一场雪，在窗外的枝丫上薄薄覆了一层，太阳快落山了，她才吊完水，留置针已经用了五天，挂水的时候手也肿胀，就请护士给拔了，见徐放还没回来，才开口问护士，“不好意思，我想问下我多久能出院？”

“这我们不知道的，得问医生，”护士小姐手脚麻利，将医废扔进了推车里黄色的废弃物箱，正要推车走人，又停了下来，“你男朋友好像去找医生了，等他回来应该就知道了。”

宋书眠一愣，点了点头，对护士道了谢。

男朋友啊……

她浅浅笑了下，又去看窗外的雪，身体好些后，宋书眠的情绪好像也跟着这场病慢慢消融了，容易发呆、容易晃神，甚至在前两天和老财务请假时都心不在焉。

雪一片片落下来，脑海里回忆的都是这几年的光景。

宋书眠右手抚着左手手臂上打留置针的位置，现在这里只剩下了一块医用胶布，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她才慢慢有了实感。

因为有徐放撑着，所以她去面试电脑城二楼王智强对她客气，所以谈阅在听到徐放的名字之后会落荒而逃……

自己独居这么多年，在这条鱼龙混杂的街里，从来也没被人骚扰过。

这个男人，在淤泥中给自己造了一座象牙塔，还告诉自己说这个世界好人多，是想保持我的天真吗，你可真是用心良苦。

不多久，徐放推门进来，隔壁床的阿姨比宋书眠更热心，“小徐啊，小宋真有福，看看这个病房里，谁的家属天天来。”

这样的话宋书眠这几天听了许多，本来她还会附和两句以示礼貌，后来听多了，加上看到徐放对自己无微不至，酸甜里掺杂着苦，个中滋味，她便不再搭话了。

宋书眠性子本来就冷，皮肤白，现在还有些病态，看起来更是“生人勿近”的状态，徐放倒是没让阿姨的话掉在地上，圆融地接了过来，“有福的是我，我离不了她，看见了才踏实。”

阿姨砸吧了许久的嘴，对着已经趴在她床上睡着的老头啐了一口，又拿脚蹬了他一下，“睡得比我还熟，床让给你好伐啦，去去去，倒点热水来。”

刚醒的老头有些莫名其妙，但老婆发话也不敢不听，脑袋上稀疏的毛发有几根翘起来了，拿着保温瓶就出去灌水了。

路过宋书眠的时候，她看到其实老头的眼睛也是红的，他也已经陪了两三个夜了。

徐放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看了看宋书眠，抿嘴对她笑了笑，才慢声细语地说：“等今天过去，周一拍个片子验个血，周二出报告，炎症消差不多了就能出院了。”

宋书眠点了点头，有些话如鲠在喉好几天，想了想还是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