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1 / 2)
四百多公里的路,不算太远,徐放带着陈瑶一路在高速上疾驰。<
电话来时大家伙正在堂屋吃早餐,陈瑶拿着手机的手一松,直接砸在了地上,桌上熙熙攘攘的碗筷碰撞声突然匿迹,齐刷刷地向她看去。
她机械性地转过头对着徐放,眼里的泪水都快盛不下,声音颤抖,“哥,我奶没了。”
这一句话后,直到现在快到老家附近的县城,陈瑶没再说过一句话,回家的票是张俊帮着刷的,车是徐放借的,行李是肖美丽帮着理的。
出门前他让程冲和肖美丽去接宋书眠出院,又关照了两句活计上的事,便也拿了个行李袋,带着陈瑶离开了。
徐放时不时从车内后视镜看看坐在后座陈瑶的反应,她只是往窗外看,时不时落下泪来,但嘴唇始终紧抿。
幸得这几年乡村改造,原来的土路已经铺上了水泥,小汽车也能顺利开进村里,村里人休息得早,眼下七点刚过,就有不少人家屋里全暗了,陈瑶一直往自己家那里望,也是黑漆漆的。
照例来说,村里谁家有丧事,基本都是灯火通明,甚至还会特意拉根电线出来,在门口也安上一盏“长明灯”,很少有人家白事的时候不亮堂。
徐放没敢直接解锁车门,对着陈瑶说自己先下去看看,没想到小姑娘倔,没同意,说回来奔丧,她得第一个进去。
陈瑶家的屋子很简单,虽然外表是政府搞的统一样式,内里却因为家里缺钱没怎么装修,就着灰黑的毛坯水泥住了下来。
大门没锁,被推开的木门吱嘎一声响,昏暗的蒙黄灯光才泻了点出来,屋子里有些霉臭味,还混着一股发腻的油齁气,徐放伸手拽了下一步步往前走的陈瑶,她把他的手甩开了。
瘦弱的,皮肤有些黑的小姑娘,就这么一步步与昏黄的灯光融合,走进了里屋。
长久的沉默之后,爆发出了悲鸣。
一声声的悲戚,从那个小小的门框里传出来,没有任何言语,她甚至都没有叫“奶奶”两个字,只是单纯的、长久的哭喊,仔细辩来,还混杂着苍老的泣声。
徐放站在外屋深深叹了口气。
他虽然离家多年,但也知道,村里有白事,家家户户都会有人上门来吊唁,可陈瑶家里却一个人都没有,连他的父母,都没有出现。
都说村里人质朴,可只有真的在村里生活过的人才知道,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也很现实,没有靠山没有劳动力的家庭,连所剩的那些瘦田,也在等着被瓜分。
他给爹娘打了电话,让带上白布和蜡烛,再联系乡里做白事的师傅,尽快赶过来,从电话里徐放获悉,父母对于陈瑶奶奶的离世并不意外,但因着陈瑶家里欠王二麻子的钱,也不敢过来帮忙,若是被赖上,怎么都说不清。
徐放说他在这,没事,让他们赶紧过来,该怎么弄怎么弄。
徐放和他老爹老娘在外屋布置了一晚上,只有做白事的人进了里屋,陈瑶一直没有出来。
灵堂布置好后,徐放朝着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小门依旧是晦暗的,没有透出一点光亮,甚至连声音也隔绝了,变成了一个死地。
老家更北一点,屋外的地和树上还挂着松散的雪,后半夜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地和煤的气味,闻起来都有些呛人,徐放走到屋外蹲着抽烟,宋书眠的话撞进了他的脑子里,“消失比死还难受,消失了什么都没有。”
他从来不打听宋书眠父亲的事情,宋书眠也基本不说,但徐放能感觉到,宋书眠对这个与这个世界连接的渴求,她不想因为父亲消失了,自己就游离在所有人之外。
他也是后来才想明白,为什么曾经的宋书眠这么急躁,他只能说幸好,幸好自己歪打正着,没有纵容自己去拥有。迫切太会粉饰爱意,他的女孩那时并没有准备好。
时间最容易沉淀,让飞沙走石降落,让风起云涌平静,他对宋书眠的爱意没变,甚至愈演愈烈,一眼可抵万年,宋书眠一句散了吧,差点要了自己半条命,可她俏皮的微笑又让自己瞬间复活,她是世界赠予自己的万能药。
明明蹲了这么久,起身时徐放却没觉得腿麻,一支烟的功夫,倒让他精神了大半,他想一定是因为宋书眠。
次日清晨,陈瑶从里屋出来,身上已经披上了孝衣,头发被挽成了麻花髻,头发上别了一朵素色纸花,眼睛是肿的,目光落在徐放身上,艰涩开口,“我爷找你。”
徐放有些意外,但没问原因,安抚性地在陈瑶的胳膊上拍了拍,接着便无所顾忌地进了里屋,他没有看见自己老爹老娘的表情。
如徐放所想,陈老大爷是来托孤的。
老大爷年轻的时候干农活弄断了腿,一直躺在床上,要说起身体来,是不如陈瑶奶奶的,他一双眼迷蒙昏花,还混着些浊白,抓着徐放手腕的手却十分用力,“放啊,大爷托你件事,能不能行?”
他有心理准备,也知晓如何应答,“瑶瑶在城里生活得还不错,过两年能自食其力了,你养好身体,等她接你进城。”
“你们小年轻年纪不大,诓人的功夫都不少,”陈老大爷叹了口气,“瑶瑶往后照顾你活计,你看成不成?”
徐放自然没法答应下来,圆融地说道:“瑶瑶聪明也能干,哪能让她照顾我,往后她有更好的路,我当哥哥的,应该是我照顾她。”
陈老大爷的手松了,向着老伴儿躺着的地方看去,深深叹了口气,声音瞬间哑了一个度,边叹边说,“哎,都是命……”
徐放出来的时候陈瑶盯着他看,像一头小狼一样,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说话都带着狠劲儿,“我爷说的你别往心里去,我劝过了,劝不住。”
他一愣,随即又说,“没说什么,托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哥……”陈瑶冷漠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痕,故作的遮掩全部褪去,露出里面的脆弱来,“要是没有宋书眠,咱俩能好吗?”
被问到问题的徐放很久没有回答,陈瑶就这么直白地盯着他看,想从他的表情里捕捉一丝可能,可时间流逝,和徐放的沉默都给了她答案。
“不会没有宋书眠。”徐放在陈瑶转过身的时候说,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再次走进了死气沉沉的家里。
云压得很低,又要下雪了,徐放看着天,心里还补了一句,没有宋书眠,就不会有现在的徐放,他可能还在这里,重复着这里人的命运。
守灵三天,徐放只问了陈瑶以后的打算,她说她没办法了,她不可能丢下唯一的爷爷离开,或许会尝试找一下附近县城的工作,说到后面陈瑶自己都笑了,笑自己的妄想与天真。
“嫁人吧,”陈瑶低着头,往火盆里扔纸钱,“王二麻子,老张头的小儿子,谁能带着我爷过,我就跟谁。”
话融在雪里,谁心里都不是滋味。
“我挺感谢你的,哥,”陈瑶似乎终于跪不住,直接瘫坐在了草垫子上,“有机会能进城,看到那么多新鲜玩意,还能去有钱人家里转转坐坐。”
徐放也坐了下来,拿过一叠纸钱往火盆里放,跳跃的火苗里,描绘着徐放另一种人生,留在这里的人生。
陈瑶抹了把泪,笑得勉强,语气也故作轻松,“没事儿,我在村里挺讨喜的,能活开,我也不怕他们欺负我,能收拾他们呢,哥你别担心。”
徐放吸了下鼻子,手里的纸钱都烧尽了,他又拿起了一叠新的,“其实,把你爷带去城里也不是不行,护理院的双人房,一个月大概三千左右。”
“别逗了哥,”陈瑶摇了摇头,“算了吧,我认命的。”
这几日村里陆陆续续有人来吊唁,有的人面生,逮着徐放就喊老陈家姑爷,徐放没说什么,倒是陈瑶挨个解释,他站在一边,感觉这个小姑娘真的长大了。
出殡那天早晨,陈老大爷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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