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人事变动（1 / 1）

拿到年终奖就离开星月的人，一部分是主动提出，也有一部分是被迫接受。

主动离开的人情绪普遍平和，客气话说一说，散伙饭吃一吃，以后就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了。好聚好散，面子上都过得去。

被动离开的人则是众生万象了。有的比较洒脱，说年终奖和遣散费到手，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感谢星月，自己终于可以无牵无挂地去做一直想做的事了；也有的气愤填膺，说把青春都奉献给了星月，居然被这样无情抛弃，天理何在。大有一副不跟星月杠到底不罢休的架势。

有人学来闹事的玩家，也拉着横幅到公司门口静坐；还有的自己不出面，把年近80岁的老母亲送到工位上坐着，看到领导就问：“你把他饭碗砸了，我们一家怎么活？”

人事部和公关部的压力异常大。其实这些劳资纠纷在哪家公司都有，但最近星月还处在舆论的风尖浪口，这种负面消息一旦被别有用心地传播、滥用，对于星月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饶晨曦人微言轻，在部门只是一个不得志的小小主管，但她和尹思楠、李晓宏、管大荔乃至欧阳老师一样，都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轮又一轮的谈判进行下来，拉条幅静坐的人终于回家了，坐在办公室不停咳嗽的老人家也终于被接走了。饶晨曦还不够格去参与谈判，但她多少听到了一些传闻，说是破财保平安。

饶晨曦所在的部门也被要求瘦身。陆海和李杨这样在为星月的神秘武器日夜奋战的人自然是安全的，行政、财务这些职能部门则人人自危。

周五，饶晨曦眼见着有人被脸色凝重的人事经理喊进办公室，半小时后，她带着一脸泪痕走出来。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发一言，默默看着她收拾办公桌。

饶晨曦心里一阵酸楚，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虽然她和那个人并不熟悉，但总觉得该安慰一下她才不算辜负了这一段同事缘分。

轻轻走上前，饶晨曦鼓励她：“塞翁失马，离开也未必是坏事，也许能遇到更好的机会。”

那人抬头看着她，饶晨曦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的眼睛里居然可以同时容纳那么多复杂的情绪：感激、委屈、悲愤，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敌意。

语气淡淡的，但也很冷：“谢谢，怪只怪我命不够好，既没有当高管的老公，也没有在吃奶的孩子。”她又瞟一眼饶晨曦：“拼命加那么多班有个p用，还不如一年多不上班的闲人金贵。”

犹如被一道巨雷劈中，饶晨曦愣在原地。她问自己--何苦要自取其辱，整个办公室都没人动一动，我何必要多嘴呢？

那人很快就把东西收拾好了，大声喊一句：“这个破班就上到这了，老娘我不伺候了！各位保重啊！”

办公室其他的人顿时像复活了一般，七嘴八舌说着珍重、江湖再见的话。在一阵热闹鼎沸中，饶晨曦默默退回自己的位置，安安静静缩进椅子里。

互联网公司裁员一般也不叫裁员，各种说法五花八门。有的叫优化，有的是劝退，还有更高尚的，美其名曰是把辛苦培养多年的人才输送社会，反哺大众。

明明是按照劳动法明文规定领的辞退补偿款，也被安上了“毕业大礼包”的美称，似乎给东家打工多年，临分手了，还要最后再占一次便宜、薅一把羊毛。

人事部也彻底成了大众公敌。本来，辛辛苦苦做的其他工作就被大家看做是东家的狗腿子，如今在一线做这些棘手的事，明里暗里更是被骂了不知道多少次。

有人预言：“这群人事就专门不做人事，等着瞧吧，他们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真就被说中了！第一轮瘦身计划完成后，马上紧锣密鼓进行第二轮，人事部赫然就在名单之上。

但要说专门做人事工作的那些人完全没料到这个结局，那也真是太小看他们的职业素养了。拿着老板发的工资，自然要尽心尽力地为老板办事，这是最基本的职业道德了。而且，一切工作都是按照相关法律法规来进行，既没偏颇哪一方，也没借着机会公报私仇，被同事不理解不配合也没心生怨怼，真是把一个合格员工做到了极致。

也知道会有这一天。看了无数次的《在云端》，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情绪尽量保持平静，用劝了别人无数次的话来宽慰自己：走出去，机会很多，不要看轻自己，局限自己了。在每一朵乌云背后，都有幸福线在等着你去发现。

业务公司概不能外，集团总部也不会幸免。尹思楠收到了命令，她所在的团队也必须精简一个人。

尹思楠一眼看过去，小小的办公室里除了自己还有三个人。跟自己最久的那位经理，大龄生产，孩子刚出哺乳期；高级主管是独自带娃的单亲妈妈，利落又能干，母女两人就靠她的工资生活；还有一个是刚毕业不久的贫困大学生，满脸的青涩和对未来的憧憬，需要按月交房租、还助学贷款。

把刀子往任何一个人头上砍过去都于心不忍，尹思楠迟迟做不了决定。

马上就要到截止日期了，尹思楠被催得很急。她知道，对面的人也是按规矩办事，自己拖拖拉拉，只会让他更为难。

咬咬牙，尹思楠在表格上写好自己的名字就点击了提交。

人事通知出来的那一天，尹思楠的三位亲密战友哭得稀里哗啦。她们紧紧闭上办公室的门，拉着尹思楠不肯放她走。

尹思楠鼻子酸涩，喉头发紧，她伸展双臂环抱住她们：“哎呀，怎么哭哭啼啼的啊，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这些年工作也累了，早就想休息。你们知道，我计划了几年的旅游一直没时间，现在总算可以成行了。而且，我也没什么负担，你们也太小看尹老师了吧。我是回去享受人生了，你们该为我高兴啊！”

三个人还在哭：“为什么要是你，为什么不是我。这太不公平了，这里离开谁都行，离开你还怎么干活？”

尹思楠的眼泪也快溢出来了：“瞎说，你们哪一个单拎出来都可以独当一面。我还后悔以前给你们展示的机会太少了。别傻了啊，有我没我都是一样的，好好干，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好不容易才抽身从办公室逃了出来，尹思楠刚刚跨过星月集团的大门，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哗哗往下掉。手机厉声响了起来，她抹抹眼睛，按下接听。<

“思楠姐，你怎么能这样啊？”饶晨曦的哭声传过来，“太不够意思了，你居然就这么走了，还有很多事没和你说呢！”

“晨曦啊，你都当妈了，怎么还这样啊，一点长进都没有。”尹思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较正常。

“我就是没长进又怎么了，你前面还鼓励我要坚持，说我有很多自己都不知道的闪光点。我还没来得及发现呢，你就先撤了，那我长进了又去给谁看！思楠姐，你要去哪啊？”在尹思楠这里，饶晨曦甚至觉得比在陆萍面前更放松一些。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展示自己的脆弱和痛苦，不用担心不被理解和重视，而且一定能得到既客观又理智的反馈和指导。

尹思楠坦言相告，说自己并没有找下家。既然老天爷安排了一段假期，她打算去做一些自己一直想做但没有付诸于行动的事。

还是用安慰那三位战友的话，尹思楠又劝解了饶晨曦一番：“你该为我感到高兴啊，我终于可以有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了。”

本想瞒着尹忠平，但最后还没过几天就被他发现了。

尹思楠有些忐忑，上一次见面父女两人不欢而散，尹忠平总在念叨说这个大女儿就是因为太任性所以才导致一事无成。

那时，尹思楠至少还有一份高薪的工作可以作为挡箭牌去应对父亲的责难，现在唯一的武器都被自己主动抛掉了，尹思楠自觉无力应战。

出乎意料，尹忠平居然没说什么。他淡淡问了下尹思楠手头的积蓄有多少，能撑多长时间。

尹思楠也不需要隐瞒，她的房子买得早，而且没有孩子需要抚养。这些年她收入颇丰，投资理财做得有声有色，几年之内就算毫无进项也不至于饿肚子。

尹忠平听她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他走进卧室取出一个小铁盒：“这是我和你妈的房产证、银行卡、保险单和体检报告，你可以看看。我们现在身体还算硬朗，但总有那一天的。你妹妹有老公有孩子，这些东西将来多半都打算留给你。你现在也这个年纪了，如果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一年不成就两年，三年五年也没问题，大不了回家我和你妈总能给你一碗饭吃。”

说到这，尹忠平叹口气，白胡须跟着飘起来：“以前总把你当大人，和你说话直来直去，没怎么考虑过你的感受。你妹妹是比你走得顺一些，但在我和你妈眼里，你们都是一样优秀的好孩子。我希望这些话没有说得太迟。你很有勇气，不管怎么样，能坚持自己想要的生活就是很了不起。后面也一样，你能开开心心地做你喜欢的事就好。”

向来威严又不容许任何反驳的爸爸这样表态，尹思楠一时难以适应。她内心深处那个被忽视的少女在激动地哭泣，数年来那无数的委屈和不甘都释怀了。

尹思楠轻轻地抱了抱尹忠平，这是她羡慕过无数次的妹妹和爸爸经常做的动作。

两个人都对这个亲密行为很不习惯。察觉到爸爸身体的颤动，尹思楠立刻松开双臂，笑着说：“谢谢爸，我可以过得很好，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