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1 / 2）

祁妙坐在窄条长凳上点了碗冰豆浆，临近傍晚，蝉鸣声不见停歇，酸胀的腿抬脚一踹，跟着她舟车劳顿的黑色行李箱顺势被挤进身后的缝隙。

往四周环顾，豆腐坊的空间不大，只散着五六张木制方桌，经年累月积攒下的陈渍将桌面浸润得油光瓦亮。

再往前是略高些的不锈钢架，用来写菜单、记账和收银。

东侧边的墙面贴着两张手写的菜单，招牌的豆腐炖鱼排在第一位。

祁妙狠狠挖了满勺白糖倒进面前的瓷碗里，用力搅了搅，碗里的凉爽灌入喉咙，醇厚浓郁的豆香在唇舌间蔓延开。

解锁手机，给远在云南的迟桦回消息：“我到了。”

豆腐坊门口熙攘着吵闹，防蚊纱帐被掀起，扎堆儿涌进了提着长竿的中年妇女。

“今天做的粘活儿没有昨天的好，今晚可便宜你们了。”

进门的墙根处被竹竿占满，竿头裹了用面筋做成的“面胶”，是用来粘知了的。

在莲梧镇的盛夏，大大小小的餐桌上都少不了它，不需要复杂工序，只需要烹油炸过，就变成了餐桌上鲜香诱人的本地特色菜。除了自家留用，多余的还可以卖给当地饭馆。

祁妙用手背蹭了下额头，湿漉漉里渗着燥热。

刚进门的几个人满满当当围坐在一处，最后进来的中年妇女，上半身包裹着长袖暗灰色防晒衣，短一节的袖口紧紧扒在她汗液黏腻的胳膊上。刚落座就抓起桌上的老蒲扇对着胸膛猛扇道：“红绣，赶紧先上六碗绿豆汤！你家空调怎么还没修好？”

李红绣单手撑着红花底纹的长方茶盘，上面挤挤巴巴挨着六个白瓷海碗，澄澈泛红的绿豆汤汁随着步子微掀涟漪，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们的桌前放下茶盘。

天气热得很，稍动一动就要出一脑门子的汗，她用抬手抹了抹额间的汗水，掐着腰说：“这不是等着老詹回来给看看怎么回事嘛！着急也没有用啊，你看人家小姑娘都不觉得热，你穿这么多，你不热谁热？”

众人哄笑着看向她，张艳春的胸膛挺了挺，余光往祁妙身上一勾。

吊顶风扇悬在祁妙的头顶上吱吱呀呀地慢速转着，带来的风都裹着热浪。

她的脚上蹬了双卡通青蛙头的凉拖，再往上是垂坠柔顺的白色阔腿裤搭红底吊带衫，乌黑的长发缠绕着同色发带，还没碗口大的脸低垂着，看不见样貌，不过不管怎么瞧，总不像这镇上的人。

张艳春的目光又轻飘飘地落回来，高音吊在嗓子眼继续道：“哎呦我哪里能跟小姑娘比啊，穿成那样子可不是让人笑话嘛！再说了我穿的这叫防晒衣，婧婧心疼我，怕我晒着，我这闺女啊真是实心眼，我哪里怕晒呦。”

张艳春的话音刚落，就听见李红绣的声音：“这日头都落下去了，还防晒呢？也不怕捂出痱子来？”

众人再次笑出声。

张艳春气得嘴皮子直抖，冷哼一声不再言语，闷头喝甜汤。

“你家朱婧真是孝顺，读了个好大学，毕业了就去了大公司，顺顺利利地嫁了个什么名校的博士，真是好福气！”

坐在她旁边的人接着起了的话头，张艳春的脸色才好了些。继而把手机屏幕高高扬起，指给在坐的女人们看：“工资高有啥用，就说这吃的吧，天天都是外卖，你瞧瞧，最近这朋友圈，就几个菜叶子，叫什么沙拉，可贵了还不顶饱。”

“呦，我看看，这是昨天刚发的吧？真不错，这饭店看着真不便宜呢！不像我那小子，上了大学了，朋友圈也看不了，除了要生活费，连个电话也没有。”

她满脸欣慰：“我这闺女啊，还真是让我省心，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这找工作吧，当年一百个人就......”

祁妙从比她脸大一圈的海碗中抬头起来，左手掐着手机，拇指上下滑动，正刷到了朱婧昨夜定位在公司的朋友圈：

给驴续上咖啡液，驴能坚挺到深夜。

配图是铺天盖地网红营销的九块九促销咖啡，杯中只剩下高低错落残留着咖啡液的冰块。

她顺手点了个赞。

李红绣将手里的抹布拧了又拧，直到拧不出水滴来，接着张艳春刚才的话说：“当年一百个人就选了你家丫头这一个，领导器重她，没两年就升了职，这事业也成功，婚姻还圆满，别人羡慕你都羡慕不来。我说张艳春，你除了这闺女还别的新鲜事吗？结婚也快两年了吧，肚子也没个动静，谁知道是不是有问题…”

被听来的话堵着嗓子眼儿疼，五十岁的张艳春比十岁的张艳春更能踩中李红绣的痛处：

“你说谁有问题！我看李锶才有问题！过了年就三十了吧？这都相了多少个女孩了，没一个女的能看上他，就说这工作吧说好听的是回老家建设家乡，谁不知道是被人家大公司赶回来的！这都考了几年了？今年又没考上公务员吧？临时工做一做倒是也能过日子。”

李锶掀起门口的纱帐，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高挑壮实的身影闪身进来，李红绣抬眼瞥过去，原本横眉竖眼的表情极速收回，看见他汗水涔涔的脸就忍不住叹口气，抬高音调说：“快，赶紧去擦把脸，让那些小姑娘看着又该心疼了！”

张艳春拧着身子干巴巴笑了两声：“呦，这不是小锶嘛，今天又来给你姑姑送水啊？真能干，上次相亲的事有着落没？要我说啊，你这模样也不错，人也踏实，看不上你的那是眼睛长脑袋顶上去了！可千万别在意！”

磨豆腐的水，必须要用镇东头二里地外犬耳山的山泉水。李红绣做出来的豆腐，靠着山泉和她的巧手，是方圆几里出了名的。

最近这镇上比她豆腐还出名的是她的亲侄子，李锶。

名校毕业的大学生，在大城市待了几年，突然就要回来，回来就回来吧，要是考上了公务员也能是光宗耀祖的。

考了两年还没考上，今年才好不容易应聘上了没编制的合同工，天天在外面晒得黢黑，除了在农田里顶着大太阳搞什么助农直播，就要去七十了还没讨到老婆的老光棍家里端屎端尿。

整天风里来雨里去的，钱也没赚多少，人倒是瘦了一圈。乍一看比她那只知道花鸟鱼虫没正形的丈夫老詹还像个糟老头。

李锶卸下肩上的两桶水，接过李红绣递过来的湿毛巾，往脸上胡乱摸了两把，对李红绣道：“姑父给我打电话说车坏了，我让他先在我那凑合一晚，明天再回来。”

“那你今天不回城里，你妈也不在家，就住这儿吧。”

李红绣开口道。

豆腐坊的一楼二楼都是迎客的，三楼是自住，至今还给李锶留了间房。

“不了，我回老屋。”

他有自己的主意，李红绣也不强求，从厨房里用透明塑料袋装满豆腐白菜馅的油面火烧，给他提上，嘱咐他记得回老房子里先熏上艾草，以免蚊虫叮咬。

李锶沉默着点头，往门口走。

李红绣目送他出门，眼神往回落，正瞥见恨不得把头快要埋进碗里的人，她上前两步，笑着说：“姑娘，你要是喜欢，可以再来一碗，给你打折！”

祁妙抬起头，眼眸灵动透亮：“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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