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起死亡事件(1 / 2)
福尔摩斯将自己深深埋入椅子中,开始说明。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起连续死亡事件中的第一名死者,他说。虽然他从大概三年之前就一直留心梳理报纸上非正常及意外死亡的报道,有了一套作为咨询侦探的工作经验,却也完全没能注意到它。直到后续的死者出现后,他才翻阅了过去的报道,从而找出了具有相同特征的其他事件。第一位死者是个沿街叫卖香料干果的小贩,死后被人发现在朱尼珀路一户人家的门口蜷成一团。一份警方的陈述称此人“处于极为危险的状态”,但没有明确地表明,他的身上发生了像“傻子西蒙”那样极度消瘦的情况。
这起事件发生在八月。第二具尸体隔了一个月后才突然出现,那是一名十字路口的清道夫,年龄还不到二十岁。有人认为他得了肺痨之类的疾病,因此而耗尽了生命力,最终还造成了肌肉萎缩。考虑到他不过是个清道夫,因此他的病很可能完全没有接受过诊断,也因此而没有获得任何治疗。他可能就这么坚韧而又毫无怨言地默默忍受着病征带来的痛苦,直到倒下的那一刻为止。
十月时,出现了第三具尸体,是个卖火柴的小女孩,舆论普遍认为她死于磷中毒。在火柴厂工作的人常常会遭受这种病的折磨,病征即为所谓的“磷毒性颌骨坏死”,颌骨腐烂首先会导致牙齿脱落,接着会让人的身体长出脓疮和可怖的坏疽,倘若不施以抑制治疗,致命的后果将不可避免。虽然她不过是个兜售火柴的人,完全没有从事火柴的生产,但依然有可能受到磷毒的影响,考虑到这一点,这小姑娘死时因为这疾病而身形瘦弱,身上千疮百孔,仿佛完全被掏空一般,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现在来看看,这三个不幸的人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华生。”福尔摩斯说道,“将他们绑在一起的线是什么?”
“除了他们都是独自死去,死状悲惨之外?”
“这些也算,但还有吗?”
我思索了一会儿。“他们都算不上社会的栋梁,没有一个是。甚至可以说是社会栋梁的反面。”
“没错。没错!”福尔摩斯拍了拍手,显然是因为我展现出的智慧的火花而感到高兴,“他们都是无名之辈。沿街叫卖的小贩、十字路口的清洁工、卖火柴的女孩——都是寂寂无名的个体,是普通市民几乎不会注意到的人。”
“‘傻子西蒙’也一样,只不过我们知道他的名字。”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姓什么。他的称呼不过是个略带贬义的昵称。而这些人,四个人都是,人们在经过他们时完全不会留意的类型——”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淘气,“他们死时,人们也不会留意到。”
我理解了一会儿这话的意思,他毫无疑问也希望我这么做。他很乐于主导这场谈话,吸引着我,仿佛他是苏格拉底,而我是柏拉图。我想,满足他的这点小乐趣也没什么不好的。
“你的意思是说,这些人其实是精挑细选出来被谋杀的,因为杀了他们的人知道,没有人会对他们的死亡小题大做。”
“概括来说,我的意思正是如此。而且,我也有证据可以证实这些推测。”
福尔摩斯重又开始叙述:这四个人都被埋葬在城市平民公墓中,没有墓碑,死后同生前一样没有享受到任何敬意和权利。没有人想到要给其中任何一具尸体做个尸检。没有人表示,这些病例的死因可能是某种疾病以外的东西,不管这种病是否特别。倘若这些受害者在某些方面比较杰出,或是享有一定的社会知名度,情况就会完全不一样。但谁会关心一个十字路口的清洁工?谁又会怀念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
甚至就连警方也未能将这些死亡事件联系到一起。伦敦警察厅的官员们似乎非常乐于将它们视作独立事件,完全忽略了这四具尸体都表现出异常饥饿的细节。
“为什么他们没发现异常?”我说,“我们已经知道这四个人都很穷困,而且很可能健康状况一直不佳。”
“的确如此。”
“实际上,只有一个人和你的结论相同,认为这些死亡事件之间有共通点,那个人就是《警察新闻》那篇文章的佚名作者。”
“要是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他的身份。他现在就坐在你面前。”
“你?我可能对你了解不多,福尔摩斯,但我愿意以一赔千赌你不是。”
“那你会输上不少钱的,而你今晚稍早一些时候在牌桌旁走了背运,现在恐怕也拿不出多少钱来。”与我对话的人说着,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我本人,的的确确,就是那位你曾经如此严厉地批评过文法和精确性的记者。我自己写了那篇文章,以新出道自由作家的身份发表了它。只要投稿的文章内容与其编辑方针吻合,能就某个话题提供最为耸人听闻的内容,像《警察新闻》之类的杂志不会太在意稿件作者的身份。”
“那你为什么要发表这篇文章?又为什么要把这些死亡事件与黑影什么的奇谈怪论联系起来?明明你自己也说那不过是胡说八道。”
“我马上就要说到这部分了。我也会把我的故事再多说一点给你听。”
*
福尔摩斯作为咨询侦探的职业生涯起步得并不顺利,这一点他自己也承认。到目前为止,他只有少数几个客户,带来的都是些“相当琐碎的小问题”,比如说塔尔顿谋杀案、范贝里酒商案、铝拐杖奇案、跛足的里科里特和他那讨厌妻子的案件。福尔摩斯的大学同学雷金纳德·马斯格雷夫的案子和墨氏家族成人礼案相比之下要有趣得多。还有,他怎么能忘了格鲁斯特郡阁楼上那截干枯的手?这些案子带来的收入满足了他的肉体和精神需求,也让他感到选择这条职业道路是正确的。每一个成功解决的案子都锻炼了他的断案能力,使他得以迎接更大的挑战。
但在这些案子间隙,也有空窗期。可能连续数周乃至数月,都没有一个访客去他之前在蒙塔格街的住所,在这样的闲暇时间里,他便会进一步展开科学研究,同时增长他在大量实用技术领域的知识,例如木剑术和一种被称为巴顿术的东方武术。他不断寻觅着或许值得探究的非正常事件。要是没有客户来找他,他甚至会自任客户,指派自己解决那些没有任何人感兴趣的犯罪事件。这些都是练习,日后定有报偿。
因此,九月时福尔摩斯读到了十字路口清道夫之死,接着又在下一个月读到了卖火柴的女孩之死后,他将这两起案子与八月时的沿街小贩之死做了对照,由此认定这三起事件之间有着一定的联系,而且,这一隐蔽的联系是人为造成的。这个推测激起了他进一步探究这一问题的兴趣。
除那几份简单的新闻报道之外,几乎没有任何证据能让他进一步调查,因此他认为,自己最好是先探明这三具尸体被发现的精确位置,然后细细扒梳周围地区,寻找线索,同时采访当地的居民,从而搜集到尽可能多的各种信息。他也正是这么做的。
发现这三起死亡事件都发生在沙德维尔地区后,福尔摩斯就更确信它们彼此关联了。他注意到这些事件之间有着一个月的固定间隔,由此推断出此人对日历有兴趣。而后他发现,每一起死亡事件都正好发生在新月之夜,他判断犯罪者的计算有着某种仪式性。
“每个月里最黑暗的那一晚。”我说。
“更利于干坏事。”他说。
“这个时间间隔会不会跟月相引发的精神失常这个传闻有关?”
“按照我们目前掌握的知识,精神病的发作状态总是在满月时达到高峰。而这个事件的时间却与之相反,有着冷酷而巧妙的理性主义,这一点也与精神病背道而驰。”
那是十月底的事了,当时月相正在迅速地进入月亏状态,推算下来,十一月二日的夜空中就将出现新月。福尔摩斯意识到这个日期预示着新的死亡事件——从多重意义上看,这个日子都是“死线”——于是他付出了更多努力。他换了多种变装,在沙德维尔的小巷和贫民窟里游荡。从大学时代起,他就一直是个热情的戏剧爱好者,因为融入角色的能力而备受赞誉,他不只是改变自己的外貌和声音,还能改变动作姿势和个人气质,从而让自己的表演看起来惟妙惟肖,真实可信。
“我曾经先后饰演过年轻的哈姆雷特、老迈的李尔王和狂暴的奥赛罗,”他告诉我,“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一丁点相似之处。人们称我为舞台上的变色龙。”
在沙德维尔,连续五个晚上,他先后装扮成衰老的海员、法国工人、意大利牧师、亲切的新教神职人员和无害的老太婆。他四处游荡巡视,尽他所能地想找出潜在的受害者并保护他们。
“但正如你所知,”他说,“我失败了。”
“傻子西蒙。”
“他是漏网之鱼。”
“不用自责。你只有一个人,却得照料成千上万的人。你没法留意到他们所有人。”
“我知道,但不管怎么说……”他愠愠不乐地叹了口气,“在出事的那天晚上,我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也没看见。不管该对这些死亡事件负责的到底是谁,他都躲过了我的监视,精确地按照他预定的时刻表再次出手,而我对此完全无能为力。”
“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不去报警吗?你难道没有去找他们,告知你的理论,然后寻求他们的帮助?要是能多几十个巡警,你的‘网’就能撒得更广,也能织得更紧。”
“啊哈,警察,”福尔摩斯说道,“我确实认得两个苏格兰场的警察,但目前为止,我的结交行动还处于尝试阶段:其中之一名叫托比亚斯·葛雷格森,还有一个则是g.雷斯垂德。后者名字里那个g,我相信是‘加百列’的缩写,所以他宁可以首字母来示人,或许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为了今后方便,我确实打算好好培养与他们的关系,这也是因为他们的智力水平比起同僚,要高出不少——当然,也没有真高到哪里去,毕竟警察的平均素质就这么低。这两人彼此将对方视为竞争对手,这一点倒是让我觉得相当有趣。不过,还是回到你刚才的问题上来,我确实去找过他们,却被断然拒绝了。我知道自己是正确的,但正如你所说,在警察看来,我所掌握的不过只是理论罢了。而一套没有坚实的证据为基础的理论,它的可信程度恐怕不过就像仙女的薄纱翅膀而已。”
不过,福尔摩斯倒也不是一无所获,事发第二天,“傻子西蒙”的尸体被人发现、带走,接着警察试图追捕犯人的喧嚣也告终之后,他好歹进了犯罪现场,彻底地搜查了一番。他四肢着地,查看了后院、通道和公寓周围,他检查时那般仔细的样子,就连猎犬也会自叹不如。你瞧,他发现了他能肯定是杀手留下的线索:在两块鹅卵石之间的泥土中,一枚被人踩踏进地里的金袖扣。他知道它只可能是在此前的十二个小时内留在犯罪现场的,因为在此之前,连续一周的天气都很干燥。三日清晨稍稍下了几个小时的雨,但在此之前,土地都十分坚硬,袖扣不可能嵌入土中,它会直接落在地上,让所有人看见,而它又是金质的——至少24k的黄金——因此不可能留很久,路人会将它捡走,卖给珠宝商或当铺。
“你没把它拿去附近警察局里的失物招领处?”
“沙德维尔的警察局?我认为没这个必要,华生。很显然,那枚袖扣是某位绅士的财产,这就可以排除掉沙德维尔本地人了。而且,不是普通绅士,准确地说,是一名医生。”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我亲爱的华生,”福尔摩斯说出了那个如今大家都已耳熟能详的句子,那是我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听到他这么说,“这种袖扣由两片椭圆形组成,中间以一条短链链接,我把泥土擦去后,可以看到其中一片上刻着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这正是你们职业的徽记。”
这一点让福尔摩斯缩小了他的怀疑范围。更妙的是,在另一片椭圆形上,还刻着两个首字母:v.s.。
“它现在就在我这儿,要是你乐意,可以自己看一看。”他说着走到写字台边,从抽屉里找出了那枚袖扣。它与福尔摩斯描述的完全一致,而且在我看来,正是斯坦弗身上会佩戴的类型,尽管我无法肯定地说,自己确实见过他衣服上有这样的袖扣。或许这是他毕业后添置的。我甚至可以想象得出来,他的父亲作为富有的长辈,如何将这枚袖扣赠予他,以庆祝他成功地获得了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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