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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 / 4)

“哼,无赖。”

我揉乱他还湿着的头发,再在他衣服上蹭两下,擦干手。又坐了一会儿,我小声问,“到底发生什么事情,让你这么耿耿于怀,也不趁现在好好休息。天这么冷,非要到这里找我。”

“不这样做解决不了问题。”

“所以说,我果然是关键,就像罪魁祸首?”

“接近正确答案了,但我不想说,你自己想吧。”

“我要能想出来就不会问你了。真的,我不想和你闹别扭。你就告诉我吧,我道歉还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

他再次用闪着严厉的目光朝我看过来。我忍不住把头转到一旁。

“因为我比你更不想闹得太不愉快,所以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他站直身体,敷衍似的用手拍我肩膀。

就这样道过晚安,他下楼去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半夜还没睡着,总是在闭眼不久后坠入一个古怪的梦境里。我就像一个透明人,谁也不能发现我,包括士道。被忽略的滋味很难受,每次醒来心里都沉甸甸的。

凌晨两点四十。

我坐起来,换上外出的厚衣服。睡不着就出去走走,说不定院子里椿树开了更多漂亮的花。

奶奶把一楼一间房收拾出来给士道休息。我下楼梯,轻手轻脚经过走廊,尤其是他的房前。仿佛我是贼,他倒成了主人。

一切顺利,马上就到玄关了。我还没来得及庆幸,头顶的灯却骤然亮起。我眼睛刺痛,拿手遮挡。噗嗤的笑声从一旁传来。从指缝中望去,士道端一杯水,倚着冰箱,看好戏似的打量我。

“全副武装,是准备去偷牛吗?”

“你才偷牛呢。”我翻白眼,盯着他手里的杯子。白瓷,冰裂纹,水墨竹子。“你拿的是我杯子。”

“你的?”他垂下眼睛端详,“中老年品味。”

“你更没品。”我挖苦,又被他叫住——

“你要一个人去外边吗?”

“睡不着,想出去走走。”我实话实说。他把杯子放进水槽,让我等他两分钟,他跟我一起。“这里治安很好。”我提出抗议。但他撂下狠话,要是他换好衣服看见我没在原地,他就要狠狠修理我。

好,你是老大。我扭开头,举起双手表示妥协。

院子里积起的雪如鹅毛被褥般松软。绕着屋子走一圈,站在那棵椿树下,我忍不住回头张望,我和士道的脚印排列成两行。如果中间有凌乱的部分,一定是他说话惹恼我,我气得跳起来打他的头。

他看了看水红的椿花,问我奶奶的大丽花种在哪里。我惊讶,他怎么知道奶奶种了大丽花。

“我还知道你邻居家里养了一条黄色大狗。”

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他保存的图片,是去年夏天我发给他的。那个晚上我失眠,一个人出来转悠。我给他分享乡下的风景,他却抱怨说这里没有像样的足球场。后来,他差点打车来找我,我好说歹说,总算让他取消行程。

种大丽花的地方,种黄瓜的地方,发现蝌蚪的地方……还有田野外绵延起伏的山谷。只是今晚夜空漆黑混沌,不像那晚灿烂发光。

我带士道走过照片里的每一处,偶尔张嘴吃到一朵横飞过来的雪花。雪花松软如粉,轻飘飘落下,粘在枝头路面。我伸手扫过士道肩膀上积起的薄雪。

“你应该等春天,等天气暖和些再来。”

“我不在意照片里的东西,这里也踢不了球。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大团白气从他嘴边升起,四处弥漫。他的眼眸看上去稍微朦胧,等沉默之际又恢复明亮锋利。我走在他身边,心里凝结莫名愧疚的情绪,虽然我不记得做过什么伤害他的事。

正想着说点什么,头顶上方冷不丁传来“哇——哇——”仿佛嚎哭的阴森叫声,我跳起来,一把抱紧士道的胳膊。不知道是什么鸟立在枝头,像生铁浇铸的雕像似的浑身青黑。我擡头哀怨地瞄着,后背一片冷汗。

士道倒没什么反应,用另一只手把头上的雪扫去一些。“走吧。”他招呼道。我点头,又不知道该不该把手松开。

“你冷不冷?”他忽地问。

我穿得厚实,刚想说不冷。转念一想,我把他的胳膊抱得更紧。“还是有点。”我贴近他。他被风吹得发硬发脆的羽绒服面料在我脸颊摩挲,感觉有点激灵,但我也发现乐趣。或者说,我很享受当下。

士道没有说什么,依然迁就我,步子迈得不大,走得不快。距离拉近后更能感受到这一点。

他是来找我的,我就是他远道而来的唯一理由。

胸膛里有一股狂喜的巨浪,兴奋和骄傲让身体自发产生热量。但我也不是一点都不惦记他。我有尽我所能给他回应,愿意从臆想中挣脱,迎接他过分浓烈的改变。就算这个过程好像掉进岩浆,心里跟着燃烧。重新认识这个人,仿佛面临一场灾难,或者走上一条遥远的道路,不知道他会在哪里停留。

想起不久之前,我还在拥挤的电车里忍受别人对他的指点,坚信他虽然是个疯子,打架,嘴臭,目中无人,嚣张至极,讨人厌的野兽。但野兽不迎合,不披人皮戴面具。野兽就是野兽。心里一阵不快,身体就张牙舞爪,有目的地好胜,也有理由地高兴踊跃。

我会觉得,野兽,士道龙圣他很纯粹。人的躯壳要装不下那样无限而明亮的自由自在。溢出来,爆发出来,就像香槟气泡一样激烈,能量转化成令人兴奋的眩晕。

有人讨厌这种刺激,但我感到开朗。因为他就在身边,更觉得心中涌现出来一种灿烂的情绪。野兽和天上的星体一样亮堂,好像我数千万记忆的深空里悬着一轮饱满的月亮。

雪下大了。他说该往回走,又讲起自己如何按新干线、地区巴士的方式一路找过来。

质朴的乡下,没有球场,没有泛滥的媒体,我落后于流行讯息,听他亲口告诉我早就发生的事,关于超新星大战的结果,关于u-20代表资格的争取。

我还在补完整的录播,他的第一场比赛还没看完。他没有介意,“要本人亲自给你解说吗?”

我还沉浸在那种喜悦的感动中,一边迟钝地体会他就在身边的实感。正在和我说话,看着我的人不是回忆中的形象。我踏实起来,高兴起来,也有忧愁暗地在心里结网。

“其实,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来找我。是不是,我又无意识地冲动犯错了?”

我两只手紧抱着他胳膊,仿佛这样就能得到回答。而他终于给我回答。

是一把钥匙,本该遗失的我家院门的钥匙。我从他手里接过。钥匙已经被他体温捂热。

暴风雪,赶考日,停滞的电车,老旧的社区,落水的女孩,拼命救人的男生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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