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照高楼(〇七)(2 / 2)
素琼也听见些玉漏的事,替她感慨,“她那位凤大爷也不知几时才回来,像她那样的身份,又有位那样的奶奶,男人不在家,日子想来艰难,还亏得二嫂肯将她带来。”
池镜不由得斜瞥她一眼,听她这口气,仿佛很能容人。按说于家的教养,想必也不会教养出那起小肚鸡肠的妇人,将来娶了她,她会接纳玉漏也说不定。不知不觉地,他竟向长远打算了去,连他自己也受了惊吓。
他忙把那念头掸空,朝素琼极温柔地笑了笑,“琼妹妹倒很能体谅人,不知将来是谁有那份大福,消受得起你这样的姑娘。”
他这不是明知故问?素琼立时红了脸,快着朝前走出去几步,希望他马上就会赶上来。然而心头暗数片刻,并没有听见他加快的脚步声。回头瞅一眼,他仍在后面不疾不徐地走着,还是那一脸闲逸的神气。
他并不为她着急,这就足够令她失落一阵的了。
这夜里,池镜想着玉漏忽然归家的事,后来听金宝说了,是络娴体谅她前阵子奔忙,特地许她回娘家歇歇,回来的时候再顺便去凤家看看。但她对他只字未提,明明前两天他们还有机会说过话。对她这捉摸不透的做派他觉得有点熟悉,想来想去,蓦地想到老太太身上,然后就笑。
果然女人不管多大年纪,愈是摸不透,愈是叫人忍不住去猜她。他们池家上上下下的人,这些年不都是不由自主地跟着老太太的风向在转?
他打着主意该冷她几日,无论她是不是有心要摆布他。于是他也装作不知道玉漏回家之事,放任这个在外幽会的良机错过去,照常还是读他的书,会他的朋友。
不过从次日起,史家来回的路,却是取道蛇皮巷。
一连三日早上,玉漏都听见那哒哒的马蹄声,闲适逍遥的,在那扇支摘窗底下按时按晌地响起来。这时节天亮得早了,她撑在床头由窗边斜望出去,能看见月下高楼,鱼肚渐白,偶尔两声轻轻的鸡鸣犬吠,在半明半昧中并不觉得突兀,仿佛只是这金陵在半梦半醒中打了个哈欠。然后池镜骑在马上,在人家苔痕淡淡的院墙上冒着半副身子,两个肩跟着马蹄的韵节一挫一挫地走过来。
他明知这是她家的房舍,也明知她回到家来,却从没有一回抬头寻过她的影子。她可以认为他是故意的。这个人在感情上既自私,又好胜,和她一样。在这不明朗的天色底下,在这逼仄蜿蜒的巷子里,她有种和他在捉迷藏的乐趣。
这两个人简直把个牵马的永泉弄得稀里糊涂,连他也晓得玉漏家住此处,池镜还能忘?屡次想问池镜,又不敢问,只得朝那面墙上的支摘窗斜抬起头来。
蓦地吓得玉漏向后闪身,又缩回帐中。
可是睡也睡不成了,旋即听见梯子噔噔噔地由下响到上。秋五太太一撩帐子,顾不得大清八早的,嗓子像敲锣,“醒了还磨蹭什么?快起来!你爹今日在酒楼里做东请朋友,咱们往街上去买两坛子金华酒给他送去。”
近来她大姐玉湘在胡家很得势,于是趁热打铁,替他爹在胡家老爷跟前讨了个衙门里的差事。胡老爷原在应天府任推官,因连秀才本就是他门下书启相公,又兼玉湘来讨情,不好不卖他个情面,便凭着官中关系,将连秀才保举进江宁县衙内做了个主簿。
连秀才这回也算是入了仕了,自然风光得意,少不得就要请客吃酒,照例不肯引朋友家来,是在外头酒楼里摆席。
玉漏坐起来打哈欠,“是在哪家馆子啊?”
“武定桥下有家什么望月楼,听说常往曲中那一带去的有头有脸的官人相公们都爱在那里摆席。不过你爹昨日说,那里的饭菜虽然可口精致,酒水却平常,特地叫我到胡家酒坊里买两坛上好的金华酒送去。”秋五太太一面替她挂帐子,一面催促,“你快起来洗了脸随我一道去,你爹已出门请朋友去了,咱们要赶在开席前给送去。”
一定要赶在开席前,无非是怕给他那些文人墨客的朋友撞见他有个粗鄙不堪的老婆。不过好像她自己并不觉得,仍有心情弯在那妆台前照镜子,左右一看,鬓上又添了几根白发,“嘶,你快起来替我把这几根白头发拔了。”
玉漏又好笑又鄙夷地坐在床上睇她须臾,打着哈欠掀了被子下床,一面替她拔头发,一面朝镜里看她,“爹如愿在衙门里谋到了差事,高兴得大摆宴席请朋友,可谢过您一句不曾?您一生可别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瞧您这任劳任怨的劲头——”
秋五太太打她一下,“一家子说什么谢不谢的?”
玉漏只好在心里冷笑,“咱们家离曲中那样远,抱着酒坛子我可走不动,雇辆骡车行不行?”
秋五太太犹豫了半晌才横下心,“也成吧,今日有大喜,就为你这丫头花一回钱。”
她那白发怎么拔掉一根,又翻出一根?玉漏望着镜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浮起丝痛惜的神色。
后来连秋五太太也不耐烦拔它了,直起腰来摧玉漏,她自待下楼取银钱。扭头看见玉娇的床,又稍稍站了站,心里不知在想什么,反正嘴里是说:“回头把这张床也拆了,摆在这里也是碍事。”说着又回头瞪玉漏一眼,“快穿衣裳!”
近午晌池镜由史家出来,仍走的蛇皮巷,经过连家门前,见院门上赫然落着把锁。他倒停住了马,翻下来朝那门缝里窥,院内乱堆着些簸箕笤帚,墙角搁着石捣臼,正屋那门也紧闭着,人不知哪里去了。
“大官人找谁?”
忽闻人问,扭头看见隔壁家院内走出个年轻妇人,手上端着木盆,穿一件水色长衫子,雪白的裙,身段消瘦,面色蜡黄,两边脸颊些微凹下去了些,有些病相。不过人倒十分有礼,向池镜点了点头说:“要是找连家,这倒没错。”
池镜只好作揖行礼,“他们好像没人在家?”
“大早上就出去了。”梨娘向对面墙根底下倒了水,端着个空木盆将他和永泉打量一遍,想不到他们蛇皮巷的人家还有这样的客人。不过连秀才是读书写字的相公,玉湘玉漏两位姑娘又都在大户人家,他们连家认得这样贵气的官人也不怪。
她孱弱地笑着,“你们是连大相公请的客人吧?他们不是在家摆席,是在曲中一家酒楼里定了席面做东,难道没告诉您?”
池镜笑了笑,“我们只是认得,我也是偶然经过他们这里,就
想着问候问候,并不知道他们摆酒设席之事。怎么,凑巧他们家有什么喜事不成?”
“连大相公在县衙谋了个好差事,可不是件大喜事么?”
正说着,又见个年轻男人由门里走出来,“你在和谁说话?”他接了她手上的盆,回头一看,怔忪一下,便对妇人说:“你进屋去吧,今日才有点见好。”
池镜初看这斯斯文文的年轻男人有些面熟,转头才想起来从前见他和玉漏打过招呼,正是她那叫王西坡的邻居,是个开猪肉铺的,偏又像个读书相公。池镜朝他打了个拱手,却没话可说,只是微微笑着。
西坡也一眼认出他来,池家三爷嚜,虽只打过一回照面,那闲散冷傲的气度却叫人过目难忘。
他也回了一礼,“连三姑娘不在家,听见早起和她娘往街上买酒去了。”
池镜忽将一边嘴角往上提了点,“你怎晓得我是来找连三姑娘的?”
西坡笑了一笑,没说什么,转身进去,阖上了院门。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