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1 / 2)
安楚澜僵立在微凉的青砖地面上,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因桃景昭那双眼凝滞了。
他一瞬不瞬地凝着她的眸子,长睫羽不受控制地乱颤,目光像被无形的钉子狠狠钉在她眼底淬冰的疏淡里,半分都挪不开。
室内安神香的淡烟绕着窗棂的碎光袅袅浮动,拂过他僵冷的面颊。
他活了二十四个春秋,京中权贵的逢迎、家族荣辱的重压加身,皆能端着从容姿态应对,此刻却只觉满心茫然如潮水漫灌,四肢百骸都透着无措,仿佛活了这般年岁,从未真正识得眼前这个与他做了六年夫妻的女子。
男人喉间滚过一阵发涩的哽意,舌尖抵着齿根发苦。
不该是这般模样的,从他盘算着带她回安府开始,所有事情都不该偏轨至此,她不该拒绝,更不该动手。
桃景昭怎敢对他动手?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记忆里的她,从来是温软绵顺的,性子软得像江南暮春融开的春水,眉眼间总含着低顺的怯意。
即便被他冷待磋磨、弃如敝履,也从无半分忤逆。
成婚六载,他醉心桃景韶的娇俏,未曾踏过她的西跨院一步,更不曾与她同榻而眠,她亲手捧来的汤羹、绣好的荷包、誊写的策论,他要么随手扔在廊下,要么任由小厮践踏,将她一片拳拳真心踩进泥里。
可她从未怨过,每至暮晚鸦啼,总会守在西跨院的菱花窗下,就着一盏豆大的孤灯捻针走线,指尖磨出薄茧,细细绣他常穿的云纹锦袍,守着一个永远不会踏入院门的人,从暮春等到隆冬,从灯明等到夜阑。
甚至只因他在席间随口提了一句琪儿的哑疾久治不愈,她便二话不说散尽桃家积攒半生的人脉,遣心腹家丁遍访南北名医,捧着千金求来的秘方向他递来之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眉眼间裹着小心翼翼的期许,生怕他不肯收下。
那样掏心掏肺、低到尘埃里待他的人,怎么会因为桃景韶的一时争执,因为一个安府主母之位,就扬手扇他巴掌,与他断得如此干净利落?
他指腹无意识地蹭过颊边灼烫的五指印,滚烫的痛感顺着颧骨一路漫进心底,烧得他心绪大乱。
男人缓缓抬眸,眼眶漫上一层酸涩的湿意,瞳仁里裹着被心爱之人辜负的凄楚,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蜷起,指节泛出青白,倒真像个被伤透了真心的痴情人。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声音哑得磨过粗砂,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委屈,一字一顿撞在凝滞的空气里。
“昭昭,我做的桩桩件件,皆是为你筹谋,皆是想让你往后安稳,你怎忍得心肠这般硬,动手伤我?”
他下意识前倾身子,玄色锦袍的衣摆扫过地面落着的素兰残瓣,花瓣被碾得细碎,清浅的花香散在风里。
安楚澜眼底的偏执翻涌而上,全然沉浸在自我感动的深情里,早已忘了自己方才的威逼利诱与龌龊算计,只记得她从前的百依百顺,只觉得今日这份决绝,是对他天大的背叛,是她忘恩负义、不识好歹。
桃景昭瞧着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心口翻涌着上辈子浸血的恨意,几乎要冲破病弱的身躯。
她唇瓣却缓缓勾起一抹凉薄的讥诮,眼尾那点病后未褪的淡红,衬得这抹笑意愈发冷冽。
前世的碎影在脑海里翻涌不息,桩桩件件皆是剜心的痛。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半句解释都没有,就这样把婚书夺走,将她扫地出门。
那年大雪连绵,她跪在安府朱红大门外,额头磕得鲜血淋漓,混着雨水淌满面颊,只求他见自己一面。
可他却搂着桃景韶在暖阁里对饮赏雪,连门房都不许为她开门。
后来她与春乔流落城郊破庙,寒风卷着雪沫灌进破旧的窗棂,夜半闯来的泼皮欲行不轨,春乔引开了贼人,她趁乱逃出,托过路的商贩送信向他求助,得来的却是小厮带回的一句冷语。
“淫妇生死,与我安府无关。”
那些九死一生的苦楚,那些被弃如敝履的绝望,早已刻进她的骨血,这辈子重生归来,再难磨灭半分。
老祖母常说,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门。
上辈子她错把豺狼当良人,掏心掏肺换来身死异乡的下场,这辈子重活一遭,安楚澜的虚情假意,她避之唯恐不及,更不屑一顾。
安家那座藏污纳垢的牢笼,她这辈子就算是孑然一身、漂泊天涯,也绝不会再踏进去半步。
她与安楚澜,与安家,早已是恩断义绝,再无半分瓜葛的可能。
桃景昭抬眸迎上他凄楚的眼,她的声音清泠如碎冰击石,带着病后的轻喘,却没有半分波澜,字字戳破他的伪装。
“安楚澜,你说出这番话时,扪心自问,就不觉得荒谬可笑吗?”
她微微直起病弱的身子,素白的袖摆顺着削薄的肘弯缓缓滑下,露出一截冰凉的皓腕。
女子眸光锐利如寒刃,直逼他躲闪不定的眼底,语气陡然沉了几分。
“你说你爱我?你口中的爱,便是纵容桃景韶对我使用家法,让我落得这般病骨支离的下场?”
“便是看着我被磋磨、被欺辱,始终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两辈子的怨怼与恨意凝在这两句质问里,她吐得平缓淡然,却藏着摧枯拉朽的决绝,再无半分往日的柔婉低顺。
安楚澜被问得瞬间语塞,嘴唇张了又合,舌尖僵得发木,喉结狠狠滚动数次,竟寻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他想辩解是桃景韶被宠得娇纵失控,想说是自己一时疏忽未能阻拦,想说是她小题大做。
可话到嘴边,才发现所有借口都苍白无力,根本站不住脚。
他眼底的凄楚瞬间溃成慌乱,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攥得锦袍衣料皱成一团,声音虚浮得像飘在半空,带着几分仓皇的乞求。
“昭昭,你信我,我……我皆是有苦衷的,你给我半刻时辰,听我解释清楚,好不好?”
他急切地伸出手,想去挽桃景昭垂在身侧的衣袖,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带着近乎卑微的急切,妄图用一句模糊的苦衷,挽回她半分心意。
却不知这份所谓的苦衷,本就是他自私薄情、偏袒桃景韶的遮羞布,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桃景昭只冷冷嗤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彻骨的不屑与鄙夷,连多余的眼神都吝于再给他。
她扶着榻边冰纹瓷枕的冷硬棱角,缓缓回身落座,云霏缎衫铺散在软榻上,像一捧落了霜的寒雪。
她随手拿起榻角的素色丝帕,指尖捏着帕角轻轻擦拭指尖,动作轻缓优雅,却透着将他视作尘垢秽物的疏淡,彻底闭上了与他交谈的门,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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