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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心舟泊墨岸(1 / 2)

第24章:心舟泊墨岸

转眼间,七月流火。

何好即将在九月正式入学,站在人生的岔路口,面对大学开设的林林总总的学科门类,她几乎没有太多犹豫。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案上摊开的招生简章,目光却穿透了那些铅印的专业名称,投向了更深邃的远方。

这些日子以来,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日益清晰:后世关于这段烽火岁月的宏大叙事里,充斥着领袖、战役和条约。

所学的历史卷帙在她脑海中飞速掠过,清晰的年代线、冰冷的战役名称、干瘪的经济数据。

它们是历史的骨架,却抽离了血肉,剥离了温度。

而那些在烽火硝烟、时代激荡中真实存在过的、活生生的面孔与心跳呢?

这些构成历史血肉的、活生生的普通人——像顾明璋这样在乱世中坚守一方、尽力维持秩序与温情的实业家,像沈砚清这样奔走呼号、为理想燃烧的学者,像明珮这样在动荡中努力保持纯真与希望的少女,甚至像李妈这样默默支撑着一个家庭运转的普通人,他们的悲欢、挣扎、微小的坚持与闪光,在历史的尘埃中湮没得无声无息。

她想要记录。

记录下这些被宏大叙事忽略的“尘埃”,记录下这个时代真实的呼吸与温度。

她渴望用文字,为这些终将被时间洪流冲刷掉具体面容的生命,留下一些印记。

这份渴望,源于她作为后来者的旁观遗憾,更源于她已深深融入其中、感同身受的切肤之痛。

文学,成了她唯一也是必然的选择。

是她拥抱这个时代所有悲欢离合的、最温柔也最有力的臂膀。

为了提前适应大学课程,也为了弥补自己作为文科生在系统知识上的不足,尤其是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对国学和西学的理解深度,何好向顾明璋提出了辅导的请求。

顾明璋的书房藏书极丰,从线装的经史子集到新近出版的外文著作,俨然一座宝库。他欣然应允,每日抽出固定时间,陪她一起研读。

身份转变的甜蜜,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无声地渗透进日常的每一个缝隙。

午后,阳光慵懒地透过书房的西窗,在紫檀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张特有的气息。

何好伏在案前,面前摊开的并非昨日的经济学概论,而是一本厚重的《中国文学史》,旁边还散落着几份她尝试分析《子夜》人物形象的笔记。

秀气的眉头微蹙,笔尖悬在半空,正对着一段关于晚清谴责小说社会批判性的论述苦思冥想,试图提炼出更精炼的观点。

顾明璋坐在书案另一侧处理药行账目,算盘的珠子在他修长的手指拨动下发出清脆悦耳的节奏。他偶尔擡眸,目光便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对面那个纤细而专注的身影上。

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颊边,随着她思考时无意识的轻咬下唇而微微晃动。

那专注而略带困扰的小模样,挠人心尖,也让他心中泛起一丝满足,她正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努力前行。

算盘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顾明璋放下账册,悄然起身,走到何好身后,微微俯身,他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

“这段论述的关节,在于它揭示了士大夫阶层的集体性失语与无力感,”他温热的指尖轻轻点在她稿纸上卡壳的地方,低沉的声音响在她耳畔,带着一种引导思考的沉稳,“你看作者引用的这几则笔记小说里的情节,是否在印证‘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的隐喻?”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和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何好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精准的点拨惊得微微一颤,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她下意识地偏头,脸颊几乎蹭到他的下颌。

两人距离极近,四目相对,他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她微怔的模样,那里有鼓励,也有洞悉她思路瓶颈的了然。

“啊,对!就是这个意思!”何好恍然大悟,顾不上脸颊发热,思路瞬间被打开,“我之前总觉得批判得不够深入,原来是没抓住这种‘无力感’才是更深层的绝望根源!”她兴奋地指着书上的段落,试图集中精神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走。

可他的存在感太强,那萦绕在鼻尖的气息和耳畔低沉的、引导性的嗓音,让她的思维像一团棉花一样散乱,一时竟难以完全聚焦于文字本身。

顾明璋看着她瞬间染上红晕的耳根和强作镇定、实则心思微乱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加深。他没有立刻退开,反而更近一步,一手撑在书案边缘,一手极其自然地绕过她的肩膀,覆在她握着笔的手背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力道,引导着笔尖在稿纸空白处移动。

“试着这样总结,”他的胸膛若有若无地贴着她的后背,声音紧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动她细小的绒毛,“批判的锋芒指向制度僵化,而人物的沉浮则展现了精神困境,两相交织,方显末世悲凉。”

他的指尖带着她,在稿纸上流畅地写下关键词,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某种隐秘的心跳声,与他沉稳的语调奇异地应和着。

何好感觉自己半边身子都僵住了,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他包裹着她手背的温暖手掌,和他低沉悦耳、充满启发性的话语上。

那困扰她许久的理解瓶颈,在他清晰冷静的点拨下,竟真的豁然开朗。

她甚至无暇去感受顿悟的喜悦,所有的神经末梢都在叫嚣着他的存在和他带来的、令人心悸的亲近。

“这样梳理,脉络是否清晰些?”他停下笔,却并未放开她的手,反而微微收紧了掌心,侧过头看她,下颌几乎抵着她的发顶,目光落在她微微睁大的、带着醍醐灌顶般亮光的眼睛上。

何好只觉得一股热气涌上脸颊,她下意识地轻轻抽回手,动作间却不小心带倒了旁边的笔架,几支毛笔和一支钢笔“哗啦”一声滚落在地毯上。

“这下可好”她低声咕哝了一句,脸颊微红,但更多的是因自己毛手毛脚而起的赧然,并非全然的羞怯。

她蹲下身去捡拾,嘴角却忍不住因为方才思路被打通的豁然开朗而微微上扬。

顾明璋看着她,低低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从容地跟着蹲下,宽大的手掌轻易地拢住几支散落的笔。

指尖再次“不经意”地擦过她捡笔的手背,这一次,何好只是指尖蜷缩了一下,擡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却不再有惊惶的躲闪,她顺势将捡起的一支笔递到他摊开的掌心,指尖短暂相触,温热的触感让两人心尖都轻轻一荡。

一种无需言说的、带着青涩甜蜜与知识共鸣的默契,在捡拾散落笔具的细微动作和彼此交织的、心照不宣的笑意间悄然流淌,弥漫在堆满书籍、充满墨香的书房里。

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将两人温柔地缠绕在一起。

时间在书页的翻动与算盘的轻响中悄然滑过,窗外的蝉鸣一日比一日喧嚣,宣告着七月的天津已彻底被盛夏的黏稠湿热所笼罩。

又是一个午后,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令人呼吸都带着沉滞感。

何好坐在顾明璋书房靠窗的藤椅上,捧着一本厚厚的《欧洲文学简史》,眼皮却像坠了铅块般沉重。

昨夜在灯下,她沉浸在对古希腊悲剧精神与现代主义思潮关联的思考中,对照着原文资料和能找到的有限中文评述,反复推敲、笔记做得密密麻麻,不知不觉就熬到了深夜。

这种主动的、近乎贪婪的求知欲,源于她想要真正理解并掌握这些知识的迫切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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