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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雪夜烙遗踪(2 / 2)

何好蹙眉,灵机一动。她拿起一枚小巧的银勺,从胭脂膏边缘小心翼翼地刮下薄薄一层,放在自己掌心。又拿起旁边泡着红茶的杯子,用指尖蘸取一点温热的、浓酽的茶汁,滴在掌心的胭脂膏上。她用指腹快速而轻柔地调和着,直到那艳丽的玫红被茶色中和,变成一种带着天然红晕感的、薄透的珊瑚粉。

“闭眼。”何好轻声说。她用手指蘸取调好的胭脂,极其轻柔地拍在顾明珮的脸颊和眼睑下方,模仿出被寒风长时间吹拂后那种自然的、带着脆弱感的红晕。接着,她又用指尖沾取极少一点未调和的、更红一些的胭脂,点染在顾明珮的唇心,再用指腹向外晕开,营造出花瓣般柔润自然的唇色。

“这……能行吗?”顾明珮看着镜中自己过于“健康”的腮红和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唇色,有些犹豫。

“这叫‘相思妆’,自然!显得你是因为思念成疾、又被寒风吹了才这样的。”何好硬着头皮解释,脑海里不断汲取着之前看过的现代美妆教学视频。

接下来是眼妆,这才是最难的。何好拿起一根细长的火柴梗,凑到梳妆台上的烛火上小心地燎了一下,等那橙红的火苗熄灭,趁着梗头还带着灼热的余温和一层薄薄的黑色炭灰,她屏住呼吸,一手轻轻固定住顾明珮的眼皮:“别动!千万别眨眼!”

“啊!”顾明珮吓得紧紧闭住眼,身体僵直得像块木头。

何好也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这可比用眼线液笔难上十倍!她凭着以前偷偷给自己化妆的记忆,手腕悬空,用那带着余温炭黑的火柴梗头,小心翼翼地沿着顾明珮紧闭的上睫毛根部,极其轻柔地描画。炭黑的痕迹断断续续、不甚流畅地附着在眼皮边缘,形成一条朦胧的、烟熏般的眼线,却意外地放大了眼睛,增添了几分朦胧的妩媚感。

最后一步,也是何好最大胆的尝试——假睫毛。她不可能凭空变出假睫毛来。目光在梳妆台上快速扫过,最终定格在顾明珮一个打开的妆匣里。里面有一小绺备用接发的乌黑真发丝!那是顾明珮有时为了梳复杂发髻准备的。

“有了!”何好眼睛一亮。她小心地抽出几根最细长、弧度最自然的黑色发丝,用剪子截取出自己想要的长度,又拿起那把原本用于挑灯芯的精致小银火钳,在烛火上均匀烤热。等火钳微热但不至于烫伤时,她迅速用火钳的尖端小心地夹住那几根发丝的中间部分,轻轻卷绕几圈,然后快速松开。发丝遇热定型,形成了自然卷曲的弧度。她如法炮制,做了好几簇这样微卷的“睫毛”。

接着,何好打开顾明珮梳妆台上的一个描金小瓷盒,里面是半透明的、粘稠的树胶。

她捏住睫毛尖端,根部沾取树胶,趁着树胶未干,精准地黏贴在顾明珮上眼睑、紧挨着她自己睫毛根部的位置。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何好全神贯注,额头都沁出了细汗。

一簇、两簇……顾明珮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当何好终于黏贴完最后一簇,轻声说“好了,慢慢睁开”时,顾明珮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镜子——镜中的少女,眼波流转间,浓密卷翘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扑闪,将那双本就大的眼睛衬托得更加楚楚动人、顾盼生辉!那效果比任何昂贵的巴黎货都更自然、更惊艳!

“天哪!这……这是……”顾明珮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眼波盈盈的自己,惊得捂住了嘴,简直不敢相信。憔悴和狼狈被巧妙地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脆弱感的、惊心动魄的美丽,正符合她此刻“为爱憔悴”又精心装扮去见心上人的心境。

她转过身,带着几分新奇与探究,望向正擦拭指尖树胶痕迹的何好:“好好,你……你是怎么会这些的?”她的目光落在何好的手指上,带着纯粹的疑惑,“这手法,连我身边最巧手的妆面娘子怕也比不上呢。”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何好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展现太多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

镜面模糊地映出她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擡起头,迎上顾明珮好奇的目光,嘴角牵起一丝牵强的笑意,声音轻飘飘的“不知道呀……”她缓缓摇头,视线有些失焦地扫过梳妆台上那些精致的瓶罐,“许是……骨头里还记着些影子?瞧见这些胭脂水粉,手指头便自己动了……兴许,从前……我也是哪户人家的妆娘罢?”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盛放树胶的描金小盒边缘,试图让那冰凉的触感使得自己镇定下来。

顾明珮看着何好有点苍白的脸色,意识到自己这无心的一问,竟像根刺,戳中了对方深埋的、关于身世飘零的痛处。一丝懊悔迅速爬上她的脸颊,不再追问。

何好悄然舒了一口气。方才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此刻虽仍余波未平,咚咚地撞击着肋骨,她摩挲指尖残留的树胶,暗自想,以后要更加小心谨慎才行。

夜色如墨。

顾公馆西院的围墙下,积雪未融。何好早早来到约定地点,蜷缩在那堆覆雪的杂物后面。刺骨的寒气穿透厚厚的棉袄,冻得她牙齿打颤,手脚几乎失去知觉。她只能不停地、小幅度地跺着脚,试图让血液流通,眼睛死死盯着那堵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高大的、黑黢黢的墙头。每一秒都像被冻结拉长,只有自己呼出的白气证明时间还在流逝。

“嗒…嗒…嗒…”墙外传来三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淹没的敲击。暗号!

何好精神一振,立刻探出身子,迅速将准备好的绳索用力朝墙头抛去!第一次没扔出去,滑了下来。她心头一紧,赶紧收回,深吸一口气,再次奋力一抛!这次,终于落到了墙面的另一边,她用力拽了拽在老树这端的绳子,确保不会松动。

墙外传来压抑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砖石的“悉悉索索”声。何好双手紧紧攥住绳索,身体后倾,用尽全身力气充当“人肉锚点”,希望能为在墙外攀爬的顾明珮省点力气。

“小姐…慢点…脚…踩稳…”何好用气声焦急地提醒,声音被冻得发抖。她能感觉到绳索另一端传来的沉重和不稳的晃动——顾明珮,正艰难地攀爬着冰冷坚硬的墙壁,每一次拖动身体向上,都伴随着压抑的闷哼和砖石被刮蹭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时间仿佛凝固了。何好仰着头,脖子酸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墙头。终于,一个模糊的、裹着深色裘皮的身影笨拙地翻过了墙头!宝蓝色的丝绒旗袍下摆在昏暗中一闪,正是顾明珮!

何好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点。

顾明珮累的满头是汗,笨拙地慢慢松开扒着墙头的手,整个人向下滑落。

就在顾明珮的脚即将沾地的瞬间,一道昏黄的光柱毫无预兆地从侧面扫了过来,像冰冷的探照灯,将两人狼狈的身影牢牢钉在雪地上!

何好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想把顾明珮挡在身后,手腕却猛地传来一股大力!

手指像铁钳一样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顾明璋不知何时站在了回廊的阴影里,手里提着一盏玻璃罩的防风煤油灯。跳跃的火光映着他镜片后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带着一丝愤怒。

“你要对我妹妹做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比夜风更刺骨,目光转向何好,那视线如有实质,刮过她的脸。那审视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与怒意——深夜、鬼祟、与自己被禁足的妹妹在一起……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到底在图谋什么?她是不是利用了明珮的单纯?

他攥着何好的手腕,拇指指腹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刻意羞辱的力道,重重地、缓慢地摩挲过她右手虎口和指节内侧那层薄薄的、因常年握笔书写而磨出的硬茧。那触感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探寻意味。

何好痛得抽气,心脏狂跳,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冻结成冰。她感觉自己的伪装在这冰冷的触摸下寸寸碎裂。

“哥!不关她的事!是我求她帮我的!”顾明珮急忙挡在何好身前。

顾明璋的目光瞬间钉在顾明珮的脸上,快速扫过她——宝蓝色丝绒裙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流光溢彩,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脸上带妆容,虽然此刻被惊吓和奔跑弄得有些狼狈,鬓角精心卷过的发丝沾着几点墙头的灰土,裹着的裘皮披肩也歪斜了……

顾明璋松开了力道,看着明珮这个样子,不用说他也知道明珮是偷偷溜出去了,而何好充其量只是个被拉下水的同谋,或者更准确地说,一个被利用来打掩护的帮手。她对明珮,至少在此时此刻,并无恶意。

他擡手捏了捏眉心,为刚才自己下意识的唐突而道歉“是我误会你了,抱歉”

“明珮,今天的事情不想被爸知道的话,就赶快回房间去,你也是”顾明璋的眼神落在了何好身上,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力量。

何好踉跄后退一步,手腕上残留的冰冷触感和那被刻意触摸的茧痕,像烙印一样滚烫。

顾明珮拉着惊魂未定的她,逃也似的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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