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我成了邯郸的“文盲郡丞”(1 / 2)
七月初五午后,邯郸郡守府值房的廊下阴影里,三个属吏蹲在台阶上乘凉。
蝉鸣噪得人心烦。廊柱上的红漆晒得发烫,连爬过的蚂蚁都脚步匆匆——再不快走,石阶能烫熟它们的爪子。周勉拿竹简当扇子,呼哧呼哧扇着,汗水还是顺着脖子往下淌。他往四周瞟了一眼,压低声音:
“听说了吗?赵郡丞又要升了。”
刘戊往他身边凑了凑,脖子伸得老长:“升?这才到郡里多久?去年这时候还在安阳县当狱佐史吧?”
“可不是。”周勉掰着手指头算,“去年这会儿还是庶民,今年就是郡丞了——左庶长的爵位,郡里二把手。啧啧,这升得比驰道上的驿马还快。”
“人家会查案呗。”刘戊撇了撇嘴,“什么血迹分析、足迹追踪,咱们哪儿懂?”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田奉节冷笑一声。
这老头六十来岁,是赵国旧贵田氏的族人。秦灭赵后田家道中落,但在邯郸城里仍有七八间铺子、两百亩地。他捋着花白的胡子,慢悠悠地说:“那叫本事?那叫奇技淫巧。真本事是读圣贤书,是通晓经义。赵郡丞?你听他谈过一回诗吗?论过一回道吗?”
周勉眼睛一亮:“这倒也是……他来郡里半年,文会一次没去过。”
“不是不去,是不会吧?”刘戊捂着嘴笑,笑声里带着股酸味,跟没熟的梅子似的。
田奉节眯着眼,慢条斯理地说:“我听说,郡守大人有意让赵郡丞参加后日的七夕文会。到时候,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廊柱后面,萧何抱着一摞竹简默默听完。
竹简堆得老高,差点挡住他的脸。他没出声,转身离开,脚步轻得像猫。那三个人谁也没发现。
走出值房院子,萧何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嘀咕:周勉、刘戊、田奉节——这三位,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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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午后,邯郸南市。
“醉仙楼”茶肆里人声嘈杂。卖糖人的老汉挑着担子从门口过,一群孩子追着跑;对面布庄的伙计拿着鸡毛掸子拍打门板上的灰,扬起一片尘土。
二楼靠窗的雅间,一个穿青衫的文士正在高谈阔论。他叫郑源,是郡学博士淳于越的弟子,在邯郸城里小有名气。此刻他手里端着茶盏,却不喝,就那么悬着,吊足了周围人的胃口。
“诸位可知,咱们这位赵郡丞,破案是有一套,可要说学问嘛——”他故意顿了顿,抿了口茶,咂咂嘴,“啧,这茶不错。”
旁边一个商人打扮的胖子急得直搓手:“郑先生,您倒是说呀。”
郑源压低声音:“我有个族兄在郡守府当差,说赵郡丞自打到任,从未参加过文会。有回郡守设宴,席间有人谈起《诗经·秦风》,赵郡丞竟一言不发——诸位想想,他可是在秦地为官,连《秦风》都不懂,这像话吗?”
“不能吧?”胖子挠头,“我听说赵郡丞破的那些案子,可都是要动脑子的。上个月商队灭门案,听说他单凭几个脚印就锁定了凶手。”
“破案是破案,学问是学问。”郑源摆出一副教训的口吻,“子曾经曰过,学而优则仕。不学无术,凭什么当郡丞?就凭那些奇技淫巧?呵,我赌他后日文会不敢去——去了也是丢人。”
茶肆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
角落里,一个戴斗笠的人放下茶钱,起身离开。他走下楼,拐进旁边的小巷,摘下斗笠——是陈平。
他回头看了一眼茶肆的招牌,嘴角抽了抽:郑源是吧?淳于越的弟子?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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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郡丞官廨。
这是一间不大的值房,案上堆满了竹简。墙上挂着一张邯郸城舆图,图上用朱砂标着各处要点——横街、西门、郡守府、南市、城东盐铁商盟。窗户半开着,偶尔传来游徼巡街的脚步声。
陈平把今日听到的传言一五一十禀报。从郡守府廊下的周勉三人,到醉仙楼里的郑源,连那些人说话的腔调、表情都学得惟妙惟肖。
赵牧正在看案卷,头也不抬:“随他们去。”
陈平急了:“大人,人言可畏!您升得太快,挡了太多人的路。田奉节是田氏的人,田氏在邯郸经营三代,门下佃户、商贩上百;周勉的姐夫是郡尉府的人,军粮案后对您恨之入骨;郑源背后是淳于越,淳于越的门生在邯郸、邺县各处当文吏的少说有二三十个——这些人加一起,能坏大事!”
赵牧终于抬起头,借着夕阳的余晖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陈平今年二十三岁,来郡里才两个月。圆脸,细眼,说话时习惯性地眯着眼,像是在算计什么。历史上这年轻人将来会有多大出息,赵牧一清二楚——汉初那帮开国功臣里,玩阴谋诡计没人玩得过他。但此刻,陈平只是一个忧心忡忡的下属,急得额头上冒汗。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传这些话吗?”赵牧问。
陈平一愣:“因为……嫉妒?”
“不全是。”赵牧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因为我不合群。郡里的文会,都是那些名士展示才华的地方。我不去,他们觉得我瞧不起他们;我去,又怕我抢了他们风头。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我不敢去。”
陈平若有所思。
赵牧转过身:“后日七夕,横街灯会我要去巡查。文会的事,再说吧。”
陈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是。”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大人,您真不去?”
赵牧没回答,继续看舆图。
陈平叹了口气,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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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六清晨,郡守府后花园。
池塘里的荷花正开着,晨露在花瓣上滚动,阳光一照,亮晶晶的。蜻蜓落在荷叶上,翅膀微微颤动。亭子里,嬴语嫣正在煮茶。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深衣,发髻上插着一支玉簪,动作优雅从容。茶炉里的炭火烧得正好,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响声。
一个侍女小步跑进来,裙角带起一阵风:“姑娘,赵郡丞来了。”
嬴语嫣手上动作不停,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请。”
赵牧走进亭子,在席上跪坐下来。这套跪坐的功夫他练了大半年——刚开始时半刻钟就腿麻,现在能坚持一个时辰。但今天早上起来腿有点僵,坐下时姿势不太对,膝盖磕在席子上,硌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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