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死，我怕死了（1 / 1）

怕死，我怕死了

1

我离死亡最近的时候，不是在电影院看《2012》，而是在学校外的铁轨边。是的，我有想过卧轨。当时我身上笼罩着浓厚的抑郁气息，自己完全不能接受神经症的症状，这太让人恐惧了。

但我真是个怕死的人。站在枕木上，虽然心怀绝望却还是努力回忆以前的快乐，短短的时间竟然有了很多想法：

想着假如真的走出了这一步，爹娘还有家里那些狗以后该有多么不快乐——我不能做这么残忍又自私的事情。

想着或者也许万一将来有一天，情绪变好了，一点也不抑郁了，那今天的牺牲算什么？瞬间又觉得很亏。

想着火车撞过来的一瞬间，那种巨大的疼痛，就感觉好死不如赖活着……

于是我又默默地龟缩回了人行道。

咨询师听了我的描述总结：“想这么多又这么怕疼，看来你还不够痛苦啊。”

我听了这总结，竟然无法反驳。

2

死亡，应该是这世上最严肃又深刻的话题了。但我除了对死亡之前疼痛的害怕，死亡之后未知的恐惧，还有对现存世界大剂量的不舍外，谈不出太深刻的理解。

车站砍人、马路枪击、公车爆破、飞机解体，还有地震、海啸、火山喷发，种种事件，虽然我都没遇到过，除了不算重度的抑郁症，我甚至没得过大病，更不用说与死神擦肩而过了。但我能真实地感觉到那种发自骨髓的战栗，那个蜷在被窝、眼泪长流、担心明天会不会死的人，又确实是我。很多时候，这种担心的对象并不是自己，而是一些最重要的别人，比如爸妈、奶奶，还有其他我在意的生命。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他们会比我先走，让我再次经历失去的痛苦，而我不确定自己要花多久去消化这种伤痛。

即便过去了二十余年，我仍记得第一次失去重要亲人的感受。姥爷去世之后的三个月里我变得很自闭，很少说话，连续流泪，根本没法集中精神上课。我知道我永远不能再看见他了，再没人带着我走十三条小巷去淘旧的漫画书，没人和我一起带着玩具假牙去吓唬姥姥，也再不会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走上两个小时，就为了给我买我最喜欢吃的红星兔丁……

直到现在，写下这些文字时，我的眼角还是湿润了。原来那些难过，虽然久远，但我依然记得。

3

六月酷夏，逗比死于犬瘟。

我用尽了所有的方法去治疗这个小东西，直到最后花多少钱医生都不再愿意给它打针。他们也是好心，知道逗比已经治不好了，所以不愿意看着我再每天上千块地投入，才建议我安乐。

逗比被毛毯裹着，全身不停地抽搐着，由于病毒侵入神经，上下牙齿已经张不开，把自己嘴巴都咬出了血……我觉得它太痛苦了，以至于有一两回真想简单粗暴一点结束它的生命。但当我叫它的名字，逗比逗比，它依然那么奋力地回应着，想要挣扎起来冲着我摇尾巴，它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我，好像在恳求：“哥们儿，我想活着。求你别放弃我……”

我实在无法忍心，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从网上买来最贵的针剂，自己给它注射，每两个小时起来喂它一次药。但最后，它还是死了。

那天凌晨四点，当我又一次起床给它换冰袋，小东西忽然张开嘴巴叫了一声。一瞬间我开心坏了，以为事情终于开始有转机。然而很快，它更大声地叫了一声，无比的凄厉。之后，它不再抽搐，也没有了呼吸。小小的毛茸茸的身体，在我怀里慢慢地变凉、变僵硬，直到生命气息一点一点地消失殆尽。

悲痛的情绪在我把逗比埋葬后才开始显露，也许这不合理，但我确实又感受到了姥爷当年离开的心情。

家里另外两只狗也很懵，它们不明白逗比去哪儿了。我试着跟它们解释：逗比去了天国，它不会再回来了，所以现在它碗里的东西，你们可以抢了。可皮皮和小黄不明白，它们仍把东西留给逗比，因为逗比吃饭非常慢；出去玩的时候，仍会等着逗比从某处蹿出，因为逗比总是喜欢玩突然现身“吓狗一跳”的游戏；甚至走在路上，还会驻足不停地往回看，因为逗比平时走路最分心，总是过好久才会跟上来……

过了很久我才平静下来。我在想，这些小家伙到底能不能明白什么是死亡？能不能像人一样为它的死亡而感到永恒而巨大的难过？

4

死亡是让人痛苦的东西，虽然我不确定它本身的过程是否真的那么痛苦。但我们都不想死。关于死亡的坏处，ted的剥夺理论对此进行了深刻的讨论。这种理论认为，死亡的主要坏处在于剥夺了人们生活中本应该得到的美好事物。我想这是对的。每次复习失去重要的人的体验都让我恨不得能得到一种魔法，让他们永生不死。我希望他们能活过来，或以别的能量体代替，哪怕是鬼神。

但永生不死……似乎也并不能算作幸运。

《暮光之城》的女主角贝拉爱上吸血鬼爱德华，想要转化成他的同类陪他永生永世，但爱德华不忍心咬下那一口。因为在他心里，不老不死比老去死去更可怕。不老不死意味着人生没有界限，也没有尽头，更不会有目的，日复一日无限轮回。如果永生不死，很多现在人们所珍惜的东西就变得没有那么值得珍惜了，比如感情。

每个人的一辈子都可以爱上很多人，但因时间如此短暂，生命过于有限，所以选择时才会那么慎重。宁愿错过可有可无的，宁肯失去不是最爱的，只为了不在遇到那个自认为正确的人的时候，为随便和滥交感到后悔。所有的爱和情感，因不永恒而变得永恒。如果父母不渐渐老去，怎么会有“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孝；如果爱宠的生命无限，怎么会特别感谢它的陪伴；如果花期永远、晴空不灭，那稀有者变得平常，平常者则变得更平常。

正是人类的生命只有不到三万天，过一天少一天并且没有机会重来，我们才会被迫去寻找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无论是伴侣、职业还是生活方式。越是知道生命有限，大约就越会珍惜当下的时光、自己和他人，还有没有前世和来世的今生今世。

如果前路漫漫不会终结，很难想象生性懒惰的我们还会不会有激情和动力去追求所谓的相对的“最”。很多哲学家说，假如没有死亡的驱动，人类根本不会有现在的文明。这是很有道理的。

所有人都会死，生命就是这么公平。

只能活一次，不管你是屌丝还是高富帅，都无法逃避这样的设定，因而财富、美貌，还有聪明，那些生而俱来的“身外之物”，都会在大限的那一天失效，所以它们不是人所追求的奥义，我们也因而有机会更接近本心。

5

对于这样自然的、不可避免的、基本的生命要素，除了全然接纳，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全然接受，才可能珍视生命，去享受有生命时的快乐和痛苦并且努力创造价值，让生活尽可能地完整、丰富、美好。如果过于焦虑或怪力乱神，就会让有生命的时间被恐惧占据，使生命提前消逝得没有意义。

说了这么多……可我还是害怕啊！

死亡后的世界，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将来，多半都是人类未知的领域，这是我们所有恐惧的源头。听说美国有些心理学家研究过多个濒死体验者，总结出十四条濒死体验，其中非常有意思的是，大多数人居然都有感到愉悦。

据这些人说，死前首先会感到疼痛，但疼痛感一闪而过，随后会发觉自己悬浮在黑暗的维度中，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最舒服的感觉将全身包围——听来就像是永恒的长眠——不过仔细想想逻辑好像也成立：如果在获得生命之前没有痛感，那么失去生命之后也应该同理吧？

作为在正常状态下还离死亡的生理年龄较远的人，事实上我觉得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去真正接受并且不再害怕死亡了。但我知道自己一定会慢慢接受的，就像我的外婆一样，以一种不信神鬼的方式：

我的外婆八十岁了，身体不错，每天自己做饭做菜，太阳好时出去遛弯。每个月我都过去探望她一次，知道她非常明白自己的每一天都离死亡更近一点，但我从来不觉得她很焦虑，她好像也从来没有什么遗憾。她总是笑着说：“死就死了，反正也活了那么久了。不过我会争取活到，能看见你们都有了孩子。”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去了，我想那也是一种生命的完满。

而我一定会努力像她一样，不急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