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所念人,结在深深肠(2 / 3)
青杳视王适为君子,认定他不会说令自己为难的话。
“远达兄,请讲。”
“无咎君,你可能没有觉察到,我时常在罗戟身边,又比他年长些,我可以感受到他有些不安。”
王适没有等青杳的反应,只是继续说下去:“我站在旁观者角度看你们二人,你似乎替他担待了太多。但他是男人,你放手多依靠他一些吧,真的把他当做你的男人。”
青杳着实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罗戟说了什么吗?”
“他只是把我当做值得信赖的兄长,说了很多你们小时候的事。无咎君,你的断离我多少也参与了一点,请原谅我擅自多管闲事了。”
青杳有点不好意思,自己这一摊乱七八糟的事,好不容易跟婆家大闹一场拿到休书后,却又跟前小叔子搞到一起,而且还偷偷摸摸不见天日,青杳自己站在旁观者来看,都会觉得自己这一通操作不可理喻。
“让远达兄见笑了,请赐教。”
“不敢当。我说过,我把你俩当作我自己的弟弟妹妹,你们的事,我看在眼里,自然是无法置之不理的。有的事,你们以为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对方可能会觉得并非如此。”
王适说得坦诚,青杳也就不与他客气:“远达兄请直说吧。”
“罗戟觉得你心中还是把他当做小孩子,他想为你多做点什么。我也觉得,你似乎因为自己年长他几岁,就想事事考虑在前面,这其实让他很受挫,他可以为你打算的,你总要给他机会,别把什么事都揽在身上,让男人去做,罗戟是比你小,那你就训练他、锻炼他,让他为你撑起一片天!”
“啊?”青杳彻底愣了。
倒是王适有些不好意思了:“对不住,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像你们的爹了?”
“倒也没……是有一点点……”
两人四目相顾,俱有些尴尬,也不知是谁先“噗嗤”笑出声,于是那笑就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待笑声止住,王适才又说:“其实连我都看得出你有心事,他又怎会不知晓。别觉得他还小就没有责任感,他是想为你们的未来做些什么的,可你也要给他机会。”
见青杳不语,王适只好把话再往明挑。
“你们的阻碍其实不在《唐律户婚》,还是在各自的家庭,你当初破釜沉舟、不留后路地离开罗家,难道你还抱着要回去的心思?”
青杳擡眼看王适,再一次惊叹他的洞若观火。
“罗戟现在选了读书入仕的路子,可他以后越往上走,越担不起不孝的名声。”
王适的话说得很透彻,青杳这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被他一下戳穿了。
说白了,青杳和罗戟之间最大的不确定就是青杳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但罗戟能抛开家庭、不顾道德约束、不顾前程断送、不顾一切地选择和青杳在一起吗?
青杳不敢想。
她一惯认定别去考验感情,感情是经不起考验的。感情是西域的琉璃樽,要小心翼翼地呵护收藏,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它碎掉。青杳不想冒这个险。
“无咎君,你们总归要认真深刻地谈一次,谈出个结果来。”
其实青杳近来也在思索名分对自己的意义。
如果坚持和罗戟在一起的话,也许外室是一个解决问题的途径,毕竟青杳是绝对不愿意向罗家公婆妥协和低头,只能牺牲名分换取自由。
见青杳不语,王适温声道:“无咎君,恕我再多说一句,把这个问题交给罗戟去解决。你只需做好他没解决的打算就好。”
青杳不解地看王适,可王适却是一副言尽于此的表情,不再多说一个字。
两人就这么牵着马,并肩而行,谁也不再说话,听凭骊山腹地的风声呼啸。
其实王适说得对,青杳是得跟罗戟谈一次,谈出个结果来。
“无咎君,我很好奇,你横跨往来在权贵和寒门两个圈子之间,内心会感到痛苦么?”
王适看似不经意的一问,倒让青杳想起了很多旧事。
第一次意识到这世间贫富的差距,大约就是进了女学后的事情。
同窗们口中稀松平常的玩意儿,对于青杳来说都是人生中没听说过、更没见过的东西。
进女学之前,在顾青杳心中,长安城等同于她所出生的广德坊,进了女学之后,顾青杳才知道长安是怎样的长安、帝国是怎样的帝国,平民居住的广德坊和世家勋贵云集的道政坊之间,可能坊内人彼此终老都不会去到对方那里一次。
那是青杳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帝国、长安、女学是像西域的一种胡饼一样,是分层的。
而她所在的层,就对应着入学时姓名排序的那里。放眼整个长安城,顾青杳是一百零八坊上千名平民少女中的头名,可进了女学,她的名字在一百个生员中排在第九十一位,而就在短短几个月之内,和她同期考入女学的平民女孩就一个个先后退学,她和夏怡是唯二留下来的。不过青杳和夏怡不同在于,青杳父亲是工部胥吏,家境虽不富裕,但地位比出身商户的夏怡要略高些,但夏怡家财丰厚,她更熟悉勋贵之家那豪奢的生活作派。
至于痛苦嘛……反正在女学的时候,青杳一门心思只知读书,那时的她也单纯地以为只要读书好,万事没烦恼,因此倒不觉得什么贫富、什么出身、什么阶级的,只要你不在意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就不能伤害到你。
待到青杳的年纪已经逐渐明白这些东西背后所代表的是什么的时候,她已经不得不认命,在日复一日的苦痛生活中自我麻痹,偶尔靠回忆年少往事消弭身体上的疼痛和精神上的匮乏。
直到几乎历经生死,再回到这横跨权贵和寒门的生活当中的时候,青杳已长了年纪,大约已是“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的心境,痛苦早已与贫富无关,而只与心之所求有关。
青杳反问王适:“远达兄,你有一直想要完成的心愿吗?就是死之前一定要完成的那种,否则死不瞑目的事?对我来说,读完女学,能够在女学当学师,就是这样的事。”
王适慎重地回答:“我有。”
青杳没有问王适的那件心之所向的事是什么,因为不必问,既然他有,就一定能理解自己的痛苦。
“无咎君,我擅自觉得与你有很相似的地方,所以我能理解你的有些选择。如果你是男子,恐怕你要成为我在太学里最强劲的对手了。”
“远达兄说笑了。”
“我是认真的。不仅是最强劲的对手,更可能成为过命的知交好友。所以有些话,对别人我是不会说的,但是对你我要说,而且希望你能听进去,也盼望你不要觉得我交浅言深。”
青杳自是不会这么想,但还是觉得奇怪,笑问:“远达兄,为什么你今天好像有很多话要跟我说似的?”
王适没有回应青杳的玩笑:“无咎君,女人活在这个世上就是不易的,男子也许可以靠读书、从军拼出一条血路来,可是女子只有三从,出身决定一切,可是你却走出了第四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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