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五(2 / 3)
豚郎没有那么细腻的观察和情愫去留意伯伯的伤感和自责,一边啃排骨一边想到什么说什么:“不过杳娘也不靠出门做事赚钱。她说当初给你管家那会儿过手了不少银钱,她带着我,过日子足够了。杳娘没亏待我。”
杨骎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啊?”
豚郎笃定地一点头:“嗯!当初杳娘弄了好些金银,全都埋起来了,这里埋了一些,灵都观埋了一些,归元寺的后山也埋了一些,在得舍老和尚那儿还存了不少,都是她带着我一起去的,藏的地方只有我俩知道。杳娘还跟我说,田地、铺子着急的时候不好转手,还得是银子最方便,所以当初我才跟着她走啊,跟着你,现在得在破窑里头喝西北风了吧。”
杨骎这回听清楚、听明白、并且反应过来了。
但他还是“啊”了一声,既有疑惑,也有惊讶。
顾青杳不差钱令他感到欣慰。
顾青杳早早就做了离开他单过的准备,令他觉得很受挫。
过了腊八就是年,杨骎这边流水介的大鱼大肉、各路年货,哪怕是再多十口子人,恐怕也吃不完,倒不是他采买得勤,只是宫里送来一份、东宫又送来一份、齐国公府再送来一份,就这么着日吃夜吃没几天就积了食,只能泡一杯普洱老陈皮克化,看着豚郎大嚼大咽,心中有点伤感,果然是年龄不饶人。
搬进通济坊住以后没两天,杨骎就去了趟东宫。
再躲下去已经失去了意义,无论他是愧疚也好,是自我放逐也好,赎罪的正主已经出现,没必要再让家里人跟着操心了。
当然他也并没有要回到原来那种生活里的意思,他现在是个庶人,庶人有庶人的生活,不必和勋贵一块儿搅和。
但他还是去了趟东宫,他毕竟还是太子的舅舅,庶人也有走亲戚的自由。
杨骎在东宫只坐了一盏茶的时间,交代了两件事。
一件是说了自己现在居住何处,让杨家不要再劳民伤财地派人去找他,他有事会来找杨家,顶好是互不相求,大家相安无事过日子;
另一件是当初遗留下来的,顾青杳的身份问题。
她现在顶着她母亲的姓氏在长安城里隐居,出来进去肯定多有不便,也不能和她的家人联系,这一切都要怪他当初的不审慎。如今,徐相已经入土往生,流莺行动也早就没人提起,当初的一切都随着政治斗争的落幕而灰飞烟灭,杨骎交给太子一件事,让他把顾青杳的身份给恢复。
“舅舅就求你这么一件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庶人杨骎拍拍屁股,离开了他尊贵的大外甥的府邸。
从东宫回来的那天,叫杨骎赶上一件呕心的事。
到了年根底下,家家户户备年货,谁知道说媒拉纤的也积极起来,他不知道民间嫁娶,男方就是算计着赶在冬天闲着的时候把亲事定下,来年一开春把新娘子迎进门,直接就赶上春耕,一天闲饭也不叫女方吃。长安城虽然不像乡下需要种田,但开春迎亲也是惯例,媒婆子上门给顾青杳拉郎配,好巧不巧就叫杨骎撞个正着。
那媒婆子也不是什么正经给人做媒当营生的讲究之人,不过是市井婆妇,不知道是住在附近哪一家的,动不动就上门借点盐酱,要么就是让顾青杳帮衬些针线上的活计,这女人的事情杨骎也不好插话,他在自己那半爿院子里无事可做,就净往顾青杳这边探头探脑,看着那些婆子隔三差五就要登门对着顾青杳说长道短、问东问西,顾青杳碍着身份,只能避重就轻,语气很诚恳,然而嘴里一句实话没有。
杨骎原本以为就是市井妇女拉家常,顾青杳不参与不好,不参与惹人生疑,因此也就没出面干预,岂料从东宫回来的那天,正赶上那婆子领着个黑脸汉子,汉子手里拎着一挂窄窄的排骨和两只猪蹄,想瞅又不敢瞅地对着顾青杳瞄了又瞄,瞄完鞋尖瞄腰身,瞄完腰身还瞄脸蛋,简直想用眼神把顾青杳给生吞活剥了似的。
杨骎一下就来气了,胸中的怒火蹿起老高。
那婆子不识相,偏偏拉着那个黑脸汉子往顾青杳身边凑,顾青杳虚与委蛇地应付着,嘴上喊着豚郎沏茶倒水,但是豚郎那个死崽子不知道跑哪里浪去了,偏偏人不在家。
婆子嬉皮笑脸地拉住顾青杳的手,左一句右一句地给她递话:“你瞅大勇这大高个儿,干活有力气着呢!他爹妈死的早,跟着哥哥嫂子长大的,嫂子凶悍得很,这才耽误了,三十了都没娶上媳妇,现在好了,他跟他哥哥分家过了,一看就是个老实人,知冷知热会疼媳妇的!”
顾青杳说家里就她一个人,不方便请外男进屋,委屈二人在院子里喝茶,大约也存了趁着寒冬腊月赶紧把这俩人冻走的心思。杨骎隔着月亮门悄悄地看、偷偷地听,要依着他的意思,抄起扁担打出去了才好。
婆子喝着茶,嘴里biajibiaji地嗑着瓜子儿都没耽误她说话。
“姚娘,你还年轻,还有那么大个小子要养活,没个男人怎么能行呢!这么冷的天,有个爷们儿夜里给你暖被窝儿,多好啊!”
那个叫大勇的黑脸汉子听到这儿,不知道动了什么歪心思,嘿嘿一笑,看着更欠揍了,杨骎几乎要冲上去把他脑浆子给砸出来。
“我……”顾青杳那编瞎话的本事不知何故此刻失了灵,“婶子……我不是……那个……”
“姚娘啊,你别说,婶子是过来人,都懂,那守寡的苦啊,是说不出口的苦,要我说你没必要这么苦守着,人活一辈子,给个死了的男人守着,有什么意思呢……”
杨骎听着那死婆子越说越不成话,顾青杳在他面前伶牙俐齿、句句如刀,这会儿跟个憋不出话的小媳妇似的,他胸中气了又气,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他隔着月亮门发出一大串咳咳咔咔声,起到一个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效果,继而抄起一根木棍当手杖拄着,做出个老态龙钟的样子,虎着脸就往这边走。
突然冒出个病病殃殃、瘦的跟骆驼似的男人,显然是把那说媒拉纤的婆子和大勇给吓了一跳,顾青杳也有点意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杨骎,微微张了张口,想要说话,然而什么也没说出来。
“好哇!老子还没死,你就在外边偷汉子了,偷了还不够,还舞耍到我的面前来,真的当我是个死人么——”
杨骎说着,又躬下身子,极为夸张地咳咳咔咔了一阵,骇得那婆子心惊肉跳。
“哎哟!”婆子大呼小叫地捂住胸口,“姚娘,这是怎么回事啊,这……这是你男人?这……这该不是肺痨吧……”
“这……”
顾青杳话未出口,人先被杨骎给拽到一边儿,离那个婆子和汉子远远的。
那汉子不说话,单是拿胳膊肘捅咕婆子。
婆子语气有些不善,收起笑容,挑起吊梢眼质问顾青杳:“我说姚娘,你不是个寡妇么!”
顾青杳这下倒是轻松了不少似的,回答道:“我……我不是啊。先头一个男人是打仗死了,后边我又嫁人了。”
婆子看看杨骎又看看顾青杳,有点语无伦次:“你不是说家里的男人有跟没有一样吗?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婆子指着杨骎,被杨骎瞪了一眼,又把手指头缩了回去。
顾青杳此刻更从容了,简直有了满面春风的意味:“是的呀,他之前都瘫在床上,所以也没在街坊里巷露过面,最近不知怎么的又站起来了,不知道是托了谁的福。”
杨骎听着顾青杳的话直蹙眉头,但现下情形又不能拉着她吵架,只能她说什么算什么。
那婆子听了顾青杳的解释,似乎有点买账,缓和了神色:“这么说来……拉帮套也是可以商量的,对吧姚娘?”
说着去拽那大勇的袖子,大勇还没来得及表态,杨骎实在忍无可忍,抡着棍子把这俩不速之客撵出了家门。
大胜得还时,杨骎趁着胸中一口闷气没散,本想跟顾青杳说道说道她编排自己瘫在床上的事,然而回来以后顾青杳早就关上了房门,似乎一眼都懒得多看他似的。
吵架这种事也得讲究个你情我愿,对方不应战,独角戏吵不起来。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